陈朔手指轻轻叩着躺椅扶手,屋内烛火被窗缝漏进的夜风吹得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们不是一直想不通,扬州盐商哪来的胆子,敢对我动手?”陈朔看着三女,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们没这个胆子。陆镇山不敢,盐商不敢,江南世家,也不敢。但他们还是动了。因为他们背后有人,有人跟他们说,只要我死,这天下就还是他们的。”
萧舒然眉头蹙起,一直没说话的素问柳眉微蹙:“他们到底是谁?就如十多年前哥哥你就有能力东出横扫天下,你一直在准备,一直在等待。是不是就因为他们?”
陈朔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从躺椅上坐直身子,伸手端过苏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一群自以为能左右天下兴亡的人。
他们藏了上千年,什么王朝更迭、谁家坐江山,在他们眼里,都不过是台前唱戏。
他们才是提线的人。文官集团、士绅地主、甚至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都只是他们扔在棋盘上的棋子。”
“武林?文官士绅集团也被他们所控制?”苏颖彻底诧异。
陈朔看着她:“你们还记得程公吗?还有少林的那个扫地僧,他们都不是。
他们最多算是最外围的窥探者。真正的主子,从不会站在太阳底下。
至于你们问的具体是谁?他们可以是国子监里讲学的老儒,也可以是秦淮河畔卖画的穷酸,甚至是我们朔风内部,某一个不起眼的小吏。
他们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存在。”
素问握着陈朔的手,指尖微凉:“就像盐商敢杀你,是因为有人保证过,你死后,他们还能活着。对吗?”
陈朔点头:“对。”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地图前,背对着三女,手指在扬州、金陵、苏州几个地方轻轻划过:“你们总问我,为什么非要亲自来江南。为什么不等大军把整个江南清干净了,再慢慢收拾。
因为等不起。那些人比江南的盐商可怕十倍百倍。他们不露面,不杀人,只是在你耳边低语,告诉你怎样做才符合‘天道’。
而什么是天道呢?最终的解释权在他们手里。关键信他们的人太多太多。而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等。等一个王朝腐朽,等一个英雄老去,等所有的锐气都消磨在纸醉金迷里,然后再换一个听话的人上来,继续他们的‘天道’。”
他转过身,看着三女:“他们等了我二十多年。从我离开华山带着一群孩子去朔风农庄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看我。看我到底能不能用。
他们开始深埋棋子,所以那会我连秦州都没有,程公却来了。而且你们仔细想想,咱们拿下秦州多容易?容易到我都没有想到轻易一动我就可以拿下秦州。
说实话,我想着三年内,花费巨大代价拿下秦州即可,太容易,容易到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可慢慢的,他们发现我不听话,不好用。程公开始搞事情。另外你们心里一直有疑问。为何文履的地位从未动摇。
哪怕很多时候就是很明显的文履没有好好去做,甚至他都在中立。其实你们不知道的是,他发现的比我都早,他没有和程公硬碰硬,而是很委婉的在保存我们自己的实力。
程公过线了,我要杀了他,但就如江南这般,杀他很简单。但他的亲朋故交有多少人?他的人脉,他的影响力,可就是因为有程公瞧不上的文履,所以我才敢杀。
杀了程公和他的人后,文履的人直接补位,朔风才在最弱小,最容易崩溃的时候没有崩溃。
雷克怎么就那么巧,他已经带着人杀入了敌军大帐,往往这个时候,那些核心人物总会有人保护,第一时间撤离,可他恰好就有一个极美的女人在等待。
慢慢的,那些人发现我已经不能用,所以他们就开始杀。
武林的数次围杀,少林、杀手、令狐冲、山谷围猎,满清数次入关却数次去打归化城。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都有他们牵的线。
这一次扬州,他们谋划了很久很久。甚至他们是同时动手。
就如在那天夜里,他们以为我死了,天下就还是他们的棋盘。
可是他们忘了,我从来就不在他们的棋盘上。”
萧舒然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他们现在呢?”
陈朔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有些冷:“现在?现在他们可不慌?。
他们以为岳刚封锁了新城,以为我还会跟以前一样,杀几个领头的,抄几个大族,事情就过去了。
他们还在等。等我的刀砍完了,等我把火发完了,再出来收场。同时还会有很多的后手等着我。
他们藏了一千年,早就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不按他们的规矩下棋。
或许我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一个蹦跶的很厉害耳朵蚂蚁罢了”
他踱步到窗前,推开窗,冬夜的冷风卷着细雪飘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窜。
“这一次,我不但要收江南。我要把他们从暗处揪出来,一个不留。”
“怎么揪?”苏颖的眼神冒着疯狂的光芒,其实那群孩子里没个正常的,曾经唐若雪感慨,若哪一日陈朔真的没了,他们会彻底爆发,一个个都是毁天灭地的主。
陈朔迎着冷风,目光落在南方无尽的黑夜里:“他们想要我的命。那我就以身入局。他们想让我死,地点选在了扬州,那我就在扬州,还让他们感觉差点死在他们手上。
你们以为岳刚封锁新城,是为了钓盐商?对,但不只钓盐商。我死一次,他们就会以为要赢了,就会把该露头的都露出来。
那些平日里装得比谁都清高的人,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一定会忍不住。因为只要我死了,江南就还是他们的。这是一个赌局。他们下了注,就收不回去了。”
陈朔转过身,坐回躺椅上,声音低了下来:“你们可知道,为什么从隋唐之后,华夏一日不如一日?”
三女面面相觑,没有回答。
陈朔道:“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变强。强了,他们就不再是世外高人了。
他们会被遗忘。所以他们怕。所以他们要让我们弱下去。
从唐末的藩镇,到五代十国的割据,再到赵宋的苟安。那会其实他们选择的是张士诚啊!恰恰出了一个朱元璋。
他们愤怒,但又招惹不起。毕竟那小明王都没了。所以他们选朱允炆,多好的选手和种子。
可惜又出了一个朱棣,他的孙子又有朱棣的影子,他们无法再忍耐。
所以最后是明朝中后期的党争、禁海、卫所废弛。
每一步,都有他们的影子。朱棣多厉害的人啊,最后死在远征的路上。
郑和七下西洋,图纸被一把火烧了。为什么?因为那些人知道,一旦朱棣真的成功了,一旦大明把海路打通了,把极西之地拿回来,他们做的那些事就会大白于天下。”
萧舒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有些发干:“你是说,朱棣不是病死的?”
陈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一个打了一辈子仗、身体好得能单手提枪上马的人,在班师途中突然暴毙。他的儿子,雄心勃勃,正要对海禁动手,当了不到一年皇帝就没了。
他的孙子,想迁都回金陵,正要做他父亲没做完的事,不到十年也没了。
你们说,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屋里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
“这些人,是真实存在的吗?”苏颖低声问。
陈朔看着她,缓缓道:“你们在秦州的时候,有没有听过一个词,‘玄门’?”
苏颖摇头。
陈朔道:“他们有很多名字。不同时代叫法不同。隋唐时叫‘天策府外道’,宋时叫‘道枢’,明初叫‘北山盟’,如今,他们叫‘守衡’。守衡是一个组织,也可以说是好几个组织秉承了一个信念”
“守衡。”三女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对。守衡。他们要守的,不是天下,也不是百姓。是他们自己。是他们自以为是的‘天道平衡’。
他们害怕王朝过于强盛,也害怕彻底衰弱。
强盛了,他们会失去操控。
衰弱了,他们也会被拖下水。
所以他们总是在两头拉扯。
比如满清就是他们扶持的,也是担心李自成坐大。
他们默许江南世家勾结海上,出海走私,那是他们担心朝廷回过血来,让江南的文官士绅绑到利益的大船上,然后逼得朝廷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派出女医官去教化那些海外的野人,是想布一个更大的局。
但他们没想到,那些野人反噬了。
于是他们又退了回来,把外面的汉人全部放弃了,还烧了所有的资料,就当从来没出去过。”
“他们是……什么来头?”素问问。
陈朔道:“最早的雏形,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一些方士,后来依附过黄巾、天师道、佛门、玄学,最后在隋唐时彻底成了气候。
他们不争天下,因为天下就是他们的棋局。
他们隐身于市井、书斋、道观、佛寺。
有时候是朝廷里的大儒,有时候是边疆的将门,有时候,是青楼里的老鸨。”
萧舒然愤怒一掌砸在桌沿上:“他们为什么不跟着大唐的强盛,把那些地方全部打下来?”
此时的她一介女子都已经彻底的愤慨万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