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和恺撒闻言,立刻扑到向下的观察窗前,向下望去。
只一眼,他们就明白了为何这里的海水会呈现晚霞般的红色。
他们正悬浮在日本海沟的正上方。左侧,是坡度相对平缓、延伸向远方的海床;右侧,则是嶙峋陡峭、如同被巨斧劈开的海底峭壁。左侧属于亚欧板块,右侧是太平洋板块,两大板块在此对撞,形成了这条极深的海底大峡谷极渊。
而就在这峡谷的底部,一道南北走向的、巨大无比的金色裂痕,如同大地被撕开的狰狞伤口,横亘在那里!裂痕深处,地壳仿佛真的被撕裂,烧成赤红色的岩层翻滚出来,暴露在海水之中。岩浆,那来自地幔的、灼热刺目的橙红色熔岩,正从裂痕中间歇性地喷涌而出!海水与岩浆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巨响,蒸腾起无数气泡和白色的水汽,形成水乳交融、又激烈对抗的奇景。那暗红色的“霞光”,正是下方地壳裂缝中透出的、熔岩的光芒,经过数千米海水的折射和漫射,将这片本应绝对黑暗的海域,染上了一层瑰丽而诡异的色彩。下方,隐隐传来雷鸣般的轰鸣,那是大地深处的咆哮。
“我靠!我的词汇有点匮乏啊!我本来以为极渊深处会是什么漆黑寂静的鬼地方!” 芬格尔趴在观察窗上,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由衷的赞叹。这景象的壮美与恐怖,超出了语言的描述范围。
“那是地球的伤口。” 楚子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龙,居然会选择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方,作为孵化场。”
“运气不错啊,” 恺撒已经从氧气耗损的打击中暂时回过神来,他同样被窗外的景象震撼,但脸上却露出一种混合着惊叹与战意的笑容,“居然直接掉进了古龙的领地,省得我们找它了。”
“这也能算运气不错么?” 芬格尔忍不住吐槽,“你去打猎,开车冲进了狮子的领地还大喊幸运,狮子也觉得蛮幸运,早餐自己来了,还开着车。” 他看着窗外那生机勃勃却又诡异万分的景象,“这些海洋生物为什么要来这里?等着被龙吃么?”
“我觉得,” 恺撒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些游动的鱼群,尤其是它们游动的轨迹和聚集的方向,“它们是来吃东西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这里给我的感觉,很像挪威附近的海域。寒冷的海流把大量微生物带到挪威的渔场,你如果在那里潜水,就会看见类似的景象,成群的小鱼游动,要么是交配,要么是洄游,要么就是水中有细小的微生物可供它们用餐。”
“这鬼地方怎么会有微生物?” 芬格尔难以置信。这里接近地壳裂缝,高温高压,环境极端,根本不是普通微生物能生存的。
“我们可以采集一些水样回去研究,” 恺撒说,“总之,能够把这些鱼类,甚至是龙王鲸这样的史前巨兽,聚集到这种深度的深海来,肯定有特殊的原因。” 他看向楚子航,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种可能性同时浮现在他们心头。恺撒缓缓说出了那个推测:“还有一种可能……胚胎释放了某种引诱这些鱼群的信息素,把这些鱼群引来,用作它孵化……或者破壳而出后的,食物储备。”
芬格尔的怪叫打破了舱内因壮观景象而产生的短暂寂静,他指着窗外那游弋的龙王鲸和诡异的鱼群,脸色发白:“那就是说,那条龙已经准备好开餐咯?我们现在来,不是给它送外卖吧?我们潜到它面前,扭动着说:‘主人,您想先从什么开始吃呢?鱼群?潜艇?还是……我?’” 他做了个夸张的扭动姿势。
“如果是你来扭动的话,它会吐的,什么都吃不下。” 恺撒头也不回地吐槽,目光依旧紧盯着舷窗外,试图从那瑰丽而诡异的景象中分析出更多信息。楚子航则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他环视着周围海域,忽然,他低声道:“奇怪!鱼群……忽然消失了!”
刚才还浩浩荡荡、充满生机的鱼群,就在他们说话的这短短几十秒内,如同是被某种无形的恐惧驱散,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放眼望去,刚才还挤满了各种奇异生物的晚霞色海水,此刻变得异常空旷,只剩下缓缓流动的暗红色海水,以及远处地壳裂缝中透出的、忽明忽灭的岩浆光芒。一种不祥的寂静,迅速弥漫开来。
“糟糕,” 恺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这是有什么东西来了!” 在自然界,尤其是海洋中,弱小生物群的突然集体消失或规避,往往意味着顶级猎食者的靠近。
“什么东西?” 芬格尔吓得头皮发麻,刚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再次绷紧。
“这个得看看才知道,” 恺撒的声音带着一种紧绷的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各个观察窗,“反正不会是小东西。” 能让如此庞大的、包括龙王鲸在内的鱼群瞬间逃遁,来的绝对是个大家伙。
“是那个吧?” 楚子航的声音响起,他指向右侧的一扇观察窗,黄金瞳在幽暗的舱内闪烁着微光。
三人立刻看向他所指的方向。在晚霞色的、略显浑浊的海水中,一道修长、迅捷的黑影,正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游动着。它的长尾每一次摆动,都带起一股强劲的水流。那姿态优雅而有力,带着顶级猎食者特有的、掌控一切的从容,但谁都看得出,它随时能爆发出鱼雷般的恐怖速度,冲向任何被它锁定的目标。
那是一条……巨型锤头鲨!它那标志性的、扁平如铲子般的头部清晰可见,头部两侧各有一只眼睛,两只眼睛之间的间隔,目测足有两米以上!它的体型远超任何已知的普通锤头鲨,如同一艘小型的潜水艇,在深海中无声巡弋。
“应该是这片海域最凶猛的猎食者,” 恺撒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了外面的巨兽,“它一出现,其他生物都自觉地避开了。在渔场中,这种情况经常出现,一旦鱼群游动的方向、密度发生剧烈变化,那就说明,猎食的大东西来了。”
芬格尔看到是只是一条鲨鱼,稍微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来条龙呢,结果是条鲨鱼。虽然大了点,但总比龙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因为那条巨型锤头鲨,似乎对他们这个悬浮在海水中的,明黄色的、散发着金属光泽上事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那庞大的身躯只是轻轻摆动了几下尾巴,就以与体型不符的迅捷速度,悄无声息地游到了深潜器附近。然后,它竟然调整了一下姿态,将一只冰冷毫无感情、足有脸盆大小的眼睛,凑到了主观察窗的正中央,在窗外“霞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种无机质般的、冰冷的光芒,正好对上了舱内三人的视线!
“我靠靠靠!你过来干什么?!” 芬格尔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安全带死死勒住,他语无伦次地对着观察窗外的巨眼喊道,尽管知道对方根本听不见,“我们都是胆固醇和脂肪含量很高的人类!对你的健康不好!也不太合你的口味!你可不能乱吃垃圾食品啊!” 他并不觉得自己能读懂鲨鱼的眼神,可此时此刻,被那样一只冰冷的巨眼近距凝视着,他满脑子都觉得这条鲨鱼是在欣赏晚餐的主菜。
“放心,” 恺撒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身体也微微绷紧,“基本可以确定,海洋中不存在喜欢吃人的物种。就像你说的那样,人类的营养构成,对于锤头鲨来说,不算可口的食物。它喜欢的食物,应该是霸王乌贼那样个头够大、也新鲜健康的东西,吃起来想必有刺身的口感。” 。
楚子航接口道:“一种巨型乌贼,应该是地球上最大的无脊椎动物。人类捕到的最大的霸王乌贼,有15米长。它的天敌是抹香鲸。它们在深海互相猎杀,抹香鲸把它从深海拉到浅海,它就变成抹香鲸的食物;它把抹香鲸拖到深海,抹香鲸就变成它的食物。有人曾在抹香鲸的胃里,找到过很大的霸王乌贼口器,推测深海里有体长超过100米的超级霸王乌贼。”
“它有很多触手,触手上面有很多吸盘,对吧?” 芬格尔的声音带着颤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另一侧的观察窗。
“它有10条触手,都像蟒蛇一样有力。有人曾在捕获的抹香鲸身上,发现直径40厘米的吸盘状伤痕,推算起来,曾和那条抹香鲸搏斗的霸王乌贼的触手,就有60米长。” 楚子航继续补充。
“这种时候,你们居然还有兴趣讨论霸王乌贼?” 恺撒忍不住打断了这越来越偏离主题的科普,他的目光依旧紧盯着窗外那只近在咫尺的鲨鱼巨眼,生怕它下一秒就一口啃上来。
“不,我对不能吃的海洋生物都没兴趣,” 芬格尔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惨白如纸,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恺撒和楚子航身后的另一扇观察窗,“但我偶尔也关心一下能吃我的海洋生物……你们看看另一边的观察窗……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霸王乌贼?”
恺撒和楚子航的身体,在听到芬格尔这句话的瞬间,同时僵住了。两人动作极其缓慢、如同生锈的机器人般,一点一点地扭动脖颈,看向芬格尔所指的方向。
然后,他们也僵住了。
在另一侧的观察窗外,紧贴着厚厚的石英玻璃,赫然是一只巨大的、如同蓝色冰球般的眼睛!那眼睛的直径几乎与观察窗本身相当,冰冷、深邃、不带任何感情,如同来自深渊的凝视。而在眼睛旁边的海水中,几条水桶般粗细、布满暗红色斑点和诡异花纹的腕足,正如同巨蟒般,轻盈而诡异地舞动着。腕足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直径足有半米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吸盘!其中一条腕足的末端,甚至无意识地、轻轻搭在了观察窗的边缘,吸盘收缩,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是霸王乌贼。” 恺撒用几乎听不见的唇语,对芬格尔说道,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一只锤头鲨已经够麻烦,现在又来了一只看起来体型绝对超过60米的、活生生的、传说中的深海巨怪!而且,就在窗外!
“体长在60米以上。” 楚子航同样用唇语确认,他的黄金瞳死死盯着窗外那只巨大的蓝眼睛,以及那些舞动的触手
“不用这么小声说话吧?外面的两只……听不懂的。” 芬格尔也用气声说道,尽管这么说,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仿佛怕惊动了窗外那两个庞然大物,“它们是靠眼睛看的,对吧?它们在看我们诶!”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窗外那只巨大的蓝眼睛,以及另一边观察窗上,那只依旧好奇打量着舱内的鲨鱼巨眼。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霸王乌贼能觉察到声波的震动,它自带生物声呐。” 恺撒一边用唇语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摸索着,切断了深潜器内部所有非必要的电源,同时将能封闭的阀门全部手动拧死,尽量减少深潜器自身发出的任何震动、热量或声音。他试图让迪里雅斯特号进入一种假死状态,希望这两个大家伙对他们这个不会动、没声音、没热量的铁疙瘩失去兴趣。
“这是临死前要节约能源造福社会么?” 芬格尔也用唇语回应,表情比哭还难看,“它们不需要靠声波震动,它们有眼睛的!它们在看我们诶!老大,你觉得它们是打算把我们当开胃小菜分了,还是打算猜拳决定谁吃?”
舱内的死寂被窗外突如其来的、更加诡异的变化打破。
那只冰冷的鲨鱼巨眼,和那只幽蓝的乌贼巨目,几乎在同一瞬间,齐齐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它们不再观察深潜器,而是如同被某种无法抗拒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僵直地、近乎凝固地,望向远处的黑暗。
然后,恺撒、楚子航、芬格尔,也看到了。
就在那片晚霞色海水的尽头,在那地壳裂缝喷涌出的、如同地狱熔炉光芒的背景映衬下,一对……巨大的、燃烧着的金色探照灯,倏然亮起!
不,那不是探照灯!
那是一双眼睛!一双巨大到无法想象、威严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纯金色的竖瞳!
光芒并非射出,而是那双眼眸自身在发光,如同两轮微缩的太阳,穿透数千米深海的幽暗与“霞光”,将前方大片海域都染上了一层威严而冰冷的金色!那光芒并非温暖,而是带着一种俯瞰众生、漠视一切的冰冷神性,仿佛能洞穿一切,也能毁灭一切。
龙!出现了!
尽管在任务报告、在诺玛的分析、在所有人的预想中,那应该还是一枚沉睡的、未孵化的胚胎。但此刻,它真真实实地、以完全体的姿态,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是一条身长超越百米的巨物!它的身躯蜿蜒修长,覆盖着森然如铁的、层层叠叠的青色鳞甲,每一片鳞甲都在自身金光和下方地裂红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冰冷而华美的金属光泽。它的姿态舒展而优雅,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严,完全不同于任何已知的生物。那对金色的巨瞳,就是刚才被误认为探照灯的存在,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这片海域,也仿佛穿透了深潜器的外壳,注视着舱内渺小的蝼蚁。
她这优雅与威严并存的姿态,让人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一位女性的龙王,在她现的同时,刚才还散发着凶猛猎食者气息的巨型锤头鲨和霸王乌贼,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又像是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子,完全停止了任何活动。它们僵直在原地,连最细微的摆动都消失了,只剩下生物本能在无边的威压下瑟瑟发抖。
然后,那头巨龙,只是极其随意地、向前伸出了一只覆盖着青色鳞片的巨爪。
那巨爪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咆哮,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爆发,只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握爪动作。
然而,四周的海水,仿佛在那一瞬间,听从了君王的敕令!以巨龙握爪的那一点为中心,肉眼可见的、恐怖至极的水压冲击呈球形扩散!
那头体长数十米、凶猛无比的巨型锤头鲨,和那只触手超过六十米、恐怖诡异的霸王乌贼,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在这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巨力挤压下
“噗!噗!”
两声沉闷到极点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仿佛两只装满水的气球被同时捏爆!
两大深海霸主,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就在巨龙这轻描淡写的一握之下,直接炸成了两团瞬间弥漫开来的、浓稠的血雾!粉色的、混杂着内脏碎块和骨骼残渣的血雾,如同两朵巨大的、丑陋的死亡之花,在晚霞色的海水中骤然绽放,随即被激荡的水流迅速冲散、稀释。
“迪里雅斯特号”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片落叶,被这恐怖的冲击波狠狠掀飞、抛起!整个深潜器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金属扭曲呻吟的巨响!连接着深潜器和上方“须弥座”的、用来紧急制动和通讯的安全索,瞬间被绷紧到极限,发出刺耳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嘎吱声!激涌的乱流如同无数只巨手,疯狂拍打着深潜器的外壳,发出密集如鼓点般的巨响!整片海域,似乎都因为这一次简单的握爪,而震颤不已!
舱内,天旋地转!刚刚经历过失控下坠的三人,再次被狠狠摔在座椅上,安全带勒得他们几乎窒息。所有没固定的物品在舱内横飞乱撞,警报灯疯狂闪烁,各种仪表的指针乱跳。海水冲击外壳的轰鸣、金属结构的呻吟、安全索濒临崩断的尖啸,混杂着三人沉重的喘息和心跳,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然而,在这极致的混乱和巨响中,恺撒、楚子航、芬格尔,几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观察窗外,盯着那团正在缓缓扩散、将周围海水染成一片淡粉色的血雾,以及血雾之后,那双依旧平静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巨大龙瞳。
时间,仿佛在龙瞳的注视下,凝固了。
那足以轻易碾碎两大深海霸主的恐怖力量,带来的冲击波尚未完全平息,深潜器仍在余震中微微颤抖,安全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舱内三人惊魂未定,死死盯着窗外那对悬浮在血雾之后、如同燃烧黄金铸就的巨瞳,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庞大。
然而,预想中紧随其后的毁灭并未降临。
那头身长超越百米的青色巨龙,在捏爆了锤头鲨和霸王乌贼、如同拂去尘埃般清场之后,缓缓地、以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姿态,朝着迪里雅斯特号游来。
那看起来只是在水中的一次悠然前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她的速度与体型的反差,造成了极度诡异的视觉体验。前一瞬,她还远在视线的尽头,如同一座悬浮的山峦;下一瞬,仿佛空间本身被折叠或缩短,那巨大的、覆盖着森然鳞甲的龙首,已然占据了整个前观察窗的视野!巨大的阴影伴随着无声的威压,瞬间将深潜器完全笼罩。窗外晚霞色的海水和地裂的红光,都被这近在咫尺的庞然巨物所遮蔽,只剩下那冰冷华美的青色鳞片,以及鳞片缝隙间流转的、幽微的光芒。
巨龙微微低下头,将那对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直径堪比小轿车的竖瞳,凑近了观察窗。如此近的距离,甚至可以看清那金色瞳孔中细微的、如同熔岩流淌般的纹路,以及瞳孔深处倒映出的、深潜器内部三个渺小人类惊骇欲绝的倒影。那目光,冰冷,纯粹,带着神只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然后,她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