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深深地看了路明非一眼,那双沉郁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自嘲的坦然。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乔治是世界上最后一只平塔岛象龟,而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源家后裔。最后一只平塔岛象龟,理应为种族延续努力繁殖;最后一个源家后裔,理当重振家族在黑道中的威望。但是,乔治只是想回自己的水坑里打滚,而我只是想去法国的天体海滩卖防晒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东京湾闪烁的灯火,又转回路明非脸上,“我就是这种人。其实,蛇岐八家的黑道事业,乃至秘党的使命,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去卖防晒油。”
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陈述一个被层层责任包裹之下,最核心也最朴素的渴望。
路明非听完,没有惊讶,反而笑了,笑容里带着理解和一丝微妙的怀念。他放松身体,向后靠在圈形的木质扶手栏杆上,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如果在这里的是恺撒,那你跟他一定很有话聊。”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轻快起来,“他一定会挑着眉,用他那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口气对你说:‘那为什么还不去?如果你在午夜跳上飞机,明晚任务开始的时候,你已经在南美洲的阳光里喂鸽子了。任务的事我们自己可以搞定。’” 他耸耸肩,“可惜了,我不是恺撒。”
“这……这算什么?挑战吗?” 源稚生微微皱眉,似乎不太能理解这种过于“自由”的逻辑。
路明非想了想,认真点头:“应该算是吧。”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描述那个只存在于他记忆和想象中的场景,“所以我才说你们会很有话说啊。如果你真的接受这个‘挑战’,今夜就跳上飞机离开东京,我保证,恺撒那家伙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他不仅会替你保密,还会在任务完成后,也跳上飞机去找你,而且肯定会带上学生会的所有漂亮女生,让她们都穿上白色的蕾丝裙。然后,你们一群神经病就在海滩上喝酒,晒太阳,胡闹。” 他描绘的画面荒诞又带着某种令人向往的、不顾一切的浪漫。
“哈?这是……神经病吗?” 源稚生被这番描述弄得有点迷糊,下意识说。
一直安静聆听的楚子航忽然出声:“哈,那你还是不了解那家伙。他一定会挑着眉对你说:‘人生里最值得回忆的旅行,就是和某个来你窗下喊你的神经病一起跳上加满油的车,挥舞着地图冲向夜幕的旅行啊!连目的地在哪个方向都没弄明白,只是想跑得越远越好。世界上不该有任何牢笼能困住一个真正的男人,只有一样例外,那就是你喜欢的姑娘。’。”
源稚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过于跳跃和奔放的思维。他看向路明非:“不过,为什么你要突然提到恺撒?” 他不认为路明非只是随口闲聊。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因为接下来的任务,就要由恺撒跟你对接了。” 继续说道,“我有一些别的事情,必须要去处理。”
“?”
路明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详细解释,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现在,不太适合让你知道,不过……以后会跟你讲的。”
源稚生盯着路明非看了几秒。最终,他像是暂时放弃了追问,转而将话题拉回了更让他耿耿于怀的领域,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挫败感的复杂情绪:“那不说这个。我还是想问一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路明非一时没反应过来。
源稚生吸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但其中的“怨念”几乎要满溢出来:“绘梨衣,她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啊?” 这个问题显然憋在他心里很久了。在他眼中,自己妹妹是世界上最纯净珍贵的存在,怎么就……看上眼前又不怎么靠谱、还带着一堆麻烦的家伙?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露出一个介于怀念和感慨之间的笑容:“你说这个啊,那就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了……”
“别赛脸!” 源稚生没好气地打断他,拳头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下,“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不敢跟你动手。” 这话说得有点色厉内荏,但也透露出他确实拿路明非没办法的无奈。
路明非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看着源稚生,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认真。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因为……在我之前,从没有人,真心实意、不带任何目的地,去喜欢她。”
源稚生,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路明非继续平静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这些跟她最亲近的人,看待她的眼神里,都或多或少带着一点……看‘怪物’的意味。或许你们自己都未察觉,但那种谨慎、评估、甚至潜藏的恐惧或利用,是存在的。她虽然不谙世事,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 他顿了顿,“但越是澄澈的心灵,看人,反而越准。她能感觉到,哪些目光是温暖的、平等的、只因为她是‘绘梨衣’而注视她的,哪些目光背后,藏着别的东西。”
源稚生彻底沉默了下去。他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他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作为兄长,他无疑深爱绘梨衣,愿意用生命保护她。但这份爱里,因为分身问题掺杂了太多,太多其他的……在内心深处,他也曾将她视为需要小心掌控的、威力巨大的“武器”,而不仅仅是一个需要疼爱和陪伴的、单纯的妹妹……
(路明非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源稚生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丝。他没有再看路明非,而是将目光投向露台之外,那片被霓虹与夜色浸染的东京湾。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也有些释然:“……照顾好她。” 这不再是一个兄长的质问或警告,更像是一种……带着沉重负担的托付。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带着点调侃、又藏着深意的笑容,“那当然。不过啊……” 他拉长了语调,眼眸在夜色中闪烁,“说真的……考虑一下,别在这个城市当黑道老大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离开这里。”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性的热切,仿佛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梦境:“想一想,也许正有一个女孩,在那架即将起飞的航班上等你。如果你不去的话,她的邻座就会被一个秃头的咸湿佬占了。你现在冲过去,就可以用枪指着那咸湿佬的眉心,叫他乖乖把位子让出来。然后,你就可以跟你喜欢的姑娘一起,飞往法国的天体海滩!棒极了对不对?”
这番描述荒诞不经,充满暴力美学的色彩,却又奇异地契合了源稚生内心深处那个被压抑的、关于自由与逃离的幻想。这简直是将黑道少主的蛮横与少年人追求浪漫的冲动结合到了极致,粗暴,直接,却有种令人血脉偾张的浪漫。
源稚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真的抛下一切,冲进机场,用最蛮横不讲理的方式抢到一个座位,飞向那个只存在于明信片和幻想中的、阳光灿烂的自由海滩……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沉默了几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清酒杯,举了起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棒极了。” 他环视桌边众人,“大家,为这个棒极了的想法,喝一杯。”
楚子航、夏弥、芬格尔、苏晓樯、路明非,都举起了酒杯。几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所有人都仰头,将杯中清冽略带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确实,无论这个想法多么不切实际,多么疯狂,但它关于自由,关于挣脱枷锁,关于不顾一切地奔向某种可能性。这本身,就值得为它干一杯。
路明非放下酒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灼热感。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同样在日本的夜晚。那时,他们三个——恺撒、楚子航和他——也是作为“王牌飞行员”被派到这里执行任务,也是在这样的氛围下,讨论着逃离与自由。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他记得恺撒喝了酒之后,浑身就会散发出那种无可救药的、澎湃的正能量。即使从他嘴里说出“少年啊我们就是要向着太阳奔跑”这样中二到有些傻气的台词,也会因为他眼中那纯粹的信念,而显得无比动人,甚至让人心潮澎湃。
路明非回想着自己少年时的那份感动,自己想象着那个倾盆暴雨的夜晚,恺撒双手持着沙漠之鹰连续开火,从三楼的窗口一跃而下,以绝对的王者姿态,宣布要占据诺诺的副驾驶座。枪火映亮雨夜,也映亮他飞扬的金发和炽烈的眼神,那一刻的他,必然是帅气爆表的,耀眼得如同划破夜空的雷霆。大概连诺诺那样骄傲又特别的女孩,也无法拒绝那样璀璨夺目的存在吧。
那时候的自己,还是很希望成为那一幕的主角,像恺撒一样,像晨星一样璀璨,照亮某个人的世界,也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现在……路明非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远比上一世此刻强大得多的力量。他知道,更华丽、更震撼、更能扭转乾坤的事情,他都可以做到,甚至可能比恺撒做得更加轻而易举,更加波澜壮阔。
只是,他终究不是恺撒。他做不到像恺撒那样,永远燃烧着太阳般炽热的光芒,将一切行动都染上浪漫主义的英雄色彩,活得那样恣意张扬,璀璨耀眼。他是路明非,是经历过失去、背负着沉重过往、在阴影与阳光之间行走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默的路明非。他的光芒或许不再那么刺眼,却更加深邃,也更加……孤独。
路明非伸出手按住了源稚生的肩头。
源稚生看向他,两人对视的刹那源稚生感觉那双有些惫懒的眼睛彻底洞穿了自己的内心,直视着他内心最矛盾、最柔软的角落。
路明非收起了之前关于私奔和海滩的玩笑语气,“从江户时代起,这片土地上,那些被压迫、被欺侮的人们,为了自保,自行组织起来,形成了现在的黑道。他们是没落的武士,是挣扎求生的手工艺人,是出卖力气的码头工人,是身不由己的妓女。他们凭借一技之长,勉强糊口;他们抱团取暖,只为了不被人轻易践踏。从此,他们在这片夹缝中,有了立锥之地。”
他微微侧头,看着源稚生轮廓分明的侧脸:“你认为,他们多年前是弱者,现在依旧是弱者。而蛇岐八家,在庇护他们。让他们不至于……死在无谓的街头斗殴中,不至于让女人被逼着卖身,不至于让走投无路的父母出卖自己的女儿。” 路明非顿了顿,“你维系着这地下世界里,最脆弱、却也最基本的规则。所以,你没办法下定决心,真的爬向自己渴望的那个‘水坑’。你并不贪恋权势地位,但你不能动摇家族赖以生存的根基……对吧?”
源稚生死死盯着路明非,他的内心此刻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惊讶、震动、被理解的触动,以及彻底被看穿最隐秘软肋的狼狈,交织在一起。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没有谁可以如此清地剖析过自己这份沉重而矛盾的责任感。可这一瞬间,源稚生真的感到一种灵魂被触碰的震颤,几乎要将路明非引为平生知己。
路明非没有等源稚生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多了一份劝慰:“其实,你不必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这世界不会离了谁就不转了。蛇岐八家在这里,有其他的几位家主在,有无数个愿意为了维持这份地下世界的‘安定’而奔走、流血、甚至牺牲的人。你,源稚生,只是其中一个,或许是重要的一员,但绝非不可替代。” 他看着源稚生眼中翻腾的情绪,缓缓道,“你只是被橘政宗……灌输的理念,影响得太深了。你被他,也被你自己的责任感,绑架了。你把自己看得太重,又把家族的担子看得太独一无二。其实……没有你,蛇岐八家依旧会屹立不倒,依旧能维系住这份脆弱却顽强的‘规矩’。”
“你怎么知道?” 源稚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有些干涩,“你又没有……”
“我见过。” 路明非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仿佛穿越了时光的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