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空气像是凝固的冰。炭盆烧得正旺,但殿内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铜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也被这凝重的气氛压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散乱。
女皇武媚娘端坐在御案后,那张保养得宜、威仪天成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她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摊开着一份墨迹尚新的六百里加急奏报,以及几份附带的、字迹略显潦草的查证笔录。
纸张边缘,几点暗红褐色的痕迹,在明亮的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干涸的血迹,不知是递送途中沾染,还是原本就来自那份奏报所描述的惨案现场。
柳如云、狄仁杰、赵敏、程务挺,四位内阁重臣分坐两侧。
柳如云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狄仁杰面色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睑下不时掠过的锐光,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赵敏坐得笔直,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兵部尚书的职业素养让她对“流血”二字格外敏感;程务挺则浓眉紧锁,腮帮子的肌肉微微鼓动,像是在强行压抑着怒骂的冲动。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都看完了?”武媚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
“臣等已阅。”四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沉闷。
“说说吧。”武媚娘的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柳如云身上,“柳相,你是首辅,又是户部尚书,这剑南道益州的税赋、丁口、土地兼并情形,你应最清楚。这罗大富,是何许人也?”
柳如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这是她接到消息后,连夜从户部档案中调阅整理的。
她将卷宗双手呈上,由内侍转递御前,同时清晰禀报:“回陛下,罗大富,益州本地豪商,主要经营蜀锦、药材、木材,兼放贷。其家资据估算逾百万贯。在益州、眉州、嘉州等地,有田庄二十余处,铺面不下五十间。
去岁,益州上报税赋,罗氏名下各产业,合计缴纳商税、地税不足八千贯。然据商会私下估算,其实际营收,年应在十五万贯以上。”
她顿了顿,继续道:“另,近三年,益州州衙接到涉及罗氏兼并土地、欺压佃户、强买强卖的讼状十七起,其中九起以‘查无实据’或‘双方和解’结案,五起拖延未决,三起原告撤诉。
去岁秋,曾有里正联名状告罗氏家奴殴伤乡民、强占水渠,州衙判罗氏赔钱了事,涉事家奴仅杖二十。”
她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殿内众人耳中。
狄仁杰紧接着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
“陛下,御史急报及初步查证显示,此次械斗,起因是罗大富为助其内弟、州衙仓曹参军之子竞选本地众议员,于选举前数日,派遣家奴、庄客,在选民登记处及市井之间,威胁、利诱登记选民。
凡不允投其内弟者,或恐吓,或贿以钱帛。州学教授周子谅,清名素着,为士子百姓所推,见此不公,率学子、乡老与罗氏家奴理论,遂起口角。罗氏闻讯,竟纠集百余持械庄客赶至,不由分说,动手殴打。
周教授一方亦有青壮反抗,混战之中,死三人,伤二十余,其中五人重伤。罗大富及其主要帮凶,已于事发后逃离益州城,不知所踪。当地州衙虽已缉拿部分从犯,但主犯在逃,且……”
他抬眼,目光清正:“且御史怀疑,州衙中有人与罗氏勾结,故意迟缓追捕,甚至可能通风报信。”
“砰!”
程务挺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虽然控制了力道,但在寂静的殿中仍发出沉闷响声。
他虎目圆睁,声如洪钟:“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纠集私兵,械斗于市,杀伤人命,对抗朝廷选举!
这罗大富是想造反吗?还有那益州州衙,是干什么吃的?是瞎了还是聋了?跟这等豪强沆瀣一气,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陛下!”
赵敏也冷声道:“程相所言极是。此风绝不可长!选举乃朝廷新政基石,关乎国本。若任由此等豪强以暴力干预,贿选、胁迫,乃至杀伤人命,则选举形同虚设,宪政何以推行?朝廷威信何在?必须严查严办,以儆效尤!”
武媚娘听着,脸上的寒霜更重了几分。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侍立在殿柱阴影下的武三思。
武三思今日也奉召前来,毕竟涉及地方选举,他作为“协助”选举筹备的宗室亲王,有权与闻。
“梁王,”武媚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对剑南道选举事务,多有‘关切’。这罗大富,你可有耳闻?”
武三思心头一跳,背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臣只是奉旨,协调各道选举筹备,以免地方官员懈怠。
这罗大富……臣略有耳闻,似是个乐善好施的商贾,在益州也捐资助学、修桥铺路,有些名声。至于其私下如何,臣实不知晓。
此番酿出如此大祸,臣亦感震惊痛心。想来,或许是下面的人为了讨好罗氏,或是罗氏自己利令智昏,行事孟浪,绝非朝廷本意,更与臣无干啊陛下!”
他这番话说得急切,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只将责任推给“下面的人”和“罗氏自己利令智昏”。
柳如云忽然轻轻“呵”了一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没看武三思,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张薄纸,声音平直无波:“巧了,我这里还有一份河西商会益州分号,三日前送来的例行商事简报。
其中提及,罗氏商行近半年来,资金周转似有异常,有大笔银钱,约五万贯,经由数家柜坊,最终流向洛阳‘隆昌号’。而据臣所知,‘隆昌号’的东家,似乎与梁王府上一位姓钱的管事,是连襟。”
武三思的脸色“唰”一下白了,额头瞬间见汗。他猛地抬头看向柳如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怒,急忙辩解:“柳相此言何意?隆昌号开门做生意,银钱往来再正常不过!
或许只是巧合,岂能因此攀诬本王?那姓钱的管事,本王早已因其行事不谨,打发他出府了!此事与本王绝无干系!”
“是与不是,查过便知。”狄仁杰接口,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罗大富在逃,但其家眷、产业、账目尚在。
只要陛下下旨,由御史台、刑部、户部、乃至兵部组成联合调查组,亲赴益州,封存账目,缉拿相关人等,分开讯问,详细核对资金流向、人员往来,顺藤摸瓜。
相信不难查清,这五万贯银钱,究竟去了哪里,又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程务挺立刻抱拳:“臣附议!兵部可调派可靠军士,护卫调查组,并协助缉拿要犯,确保无人敢阻挠调查,也绝不让要犯逃出剑南道!”
武三思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他求助般地看向御座上的女皇,声音发颤:“陛下!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此必是有人见臣奉命协理选举,触及某些人利益,故设局构陷!陛下明察啊!”
武媚娘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子,看着面色苍白、汗出如浆的武三思,看着那奏报上刺目的血迹,心中波澜起伏。
她如何不知武三思那点心思?如何不知他派人在下面活动,想为自己、为武氏在未来的议会中多占些位置?
她甚至默许,乃至暗中支持。因为她也需要一股能制衡内阁、制衡那些开明派和“李贞余荫”的力量。
可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会出人命,会如此血腥直接,会被柳如云、狄仁杰他们当场抓住把柄!
彻查?证据确凿,罗大富的账目、资金流向,只要认真去查,很难不牵连到武三思,甚至可能扯出更多她不愿看到的东西。
届时,她如何自处?是挥泪斩马谡,严惩武三思以平民愤、维护她刚刚树立的“公正”形象和选举法纪?
还是力保武三思,但那样做,狄仁杰、柳如云、程务挺这些人会答应吗?朝野清流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看?她推行宪政、还政于民的诚意,岂不成了笑话?
更可怕的是,李贞会怎么想?他会坐视自己辛苦奠定的基业、设计的框架,在第一次实践时就因为裙带私情而崩坏吗?
不彻查?柳如云、狄仁杰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证据线索也抛了出来。程务挺的禁军,赵敏的兵部,显然都支持彻查。自己若强行压下,内阁很可能集体反弹,甚至……
她想起李贞说过的话,当内阁认为皇帝的命令严重违背法度、危害国家时,是有权封还诏书甚至……她不敢想下去。
更重要的是,若不彻查,如何服众?如何面对那三条枉死的人命?如何面对天下人对这“首届选举”的期待和可能因此产生的巨大失望与怒火?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武三思粗重的喘息声和更漏单调的滴水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终于,武媚娘缓缓抬起眼,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武三思脸上。武三思被她看得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
“选举,乃国之大事,法度所系,人心所向。”武媚娘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岂容豪强肆虐,私刑干预,乃至杀伤人命,践踏国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着,即刻成立联合调查组,由御史台、刑部、户部、兵部抽调精干人员组成,御史中丞、刑部侍郎领衔,即日出发,赴剑南道益州,彻查罗大富械斗杀人、干预选举一案!
务必查清事实,缉拿元凶,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益州州衙上下,凡有失职、渎职、勾结豪强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狄仁杰、柳如云、赵敏、程务挺齐齐躬身。
武三思脸色灰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武媚娘继续道:“剑南道益州相关选区选举,即刻暂停。待案件查清后,由内阁推举、朕亲自核准专员,赴当地监督,重新登记选民,重新选举!”
“涉案凶徒,尤其是主犯罗大富,着令剑南道都督府、各州县全力缉拿,必要时,可由调查组请调当地驻军协助。有胆敢包庇、窝藏、通风报信者,与凶徒同罪!”
“另,通谕全国各道、州、县,选举期间,严加整肃地方,加强巡查,若有类似胁迫、贿选、暴力干预选举之事,无论涉及何人,立即严办,绝不容情!
各地驻军,需配合地方,维持秩序,但不得干预选举具体事务,违者重处!”
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地发出,显示了她绝不姑息的态度。但仔细听,她只说“查清事实,缉拿元凶”,“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却并未直接点明武三思,也未说要追究“幕后指使”到哪一层。
她给了调查组“一查到底”的权力,但也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臣等领旨!”四人再次应诺。
武三思似乎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
“都退下吧。”武媚娘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狄卿、柳卿,调查组人选,由你二人会同吏部,尽快拟定名单报朕。程卿,兵部派员及与地方驻军协调事宜,由你负责。赵卿,兵部需行文各道,重申军纪。”
“臣等遵旨。”
四人行礼退出。武三思也慌忙跟着行礼,踉跄着想走。
“梁王留下。”武媚娘淡淡的声音响起。
武三思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
待其他人都退出殿外,殿门缓缓合上,武媚娘从御案后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来到武三思面前。
她低头看着跪伏在地、浑身发抖的武三思,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武三思耳中:
“武三思,朕让你协助筹备选举,是让你为朕分忧,不是让你给朕添乱,更不是让你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用这等下作龌龊的手段,来打朕的脸!”
“陛下,臣冤枉,臣真的不……”武三思抬起头,涕泪横流,想要辩解。
“住口!”武媚娘厉声打断他,凤目中寒光凛冽,“那五万贯,是不是进了隆昌号?隆昌号的钱,是不是流到了你王府管事手里?
你那管事,是不是派人去了剑南道?你真当柳如云是瞎子,狄仁杰是傻子,还是当朕是昏君?!”
武三思被她连珠炮般的诘问吓得噤若寒蝉,只能以头触地,砰砰作响:“臣……臣糊涂!臣只是想让下面的人多用点心,确保选举顺利,绝无指使行凶之意啊陛下!
那罗大富狼子野心,胆大包天,竟敢闹出人命,臣实在不知,实在不知啊!”
“你不知?”武媚娘冷笑一声,“你若早些管好你的人,约束你的手脚,何至于此?你贪心不足,想把手伸进议会,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你蠢到让人抓住如此确凿的把柄,蠢到闹出人命,把天捅个窟窿!你这是帮朕?你这是把朕架在火上烤!”
她越说越气,胸脯微微起伏,指着武三思的鼻子:“朕告诉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去把你那些伸出去的爪子,都给朕收回来!
若是联合调查组查到你头上,朕会第一个下旨,把你交出去,以正国法!听明白没有?!”
武三思浑身冷汗涔涔,连声音都在发抖:“明……明白,臣明白!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臣一定管好下面的人,一定……”
“滚!”武媚娘厌恶地转过身。
武三思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了紫宸殿,直到殿外寒冷的夜风一吹,他才觉得后背冰凉,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两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殿内,武媚娘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看着那依然摊在御案上、带着暗红血点的奏报,久久沉默。殿内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她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她知道,这事没完。联合调查组派出去,以狄仁杰和柳如云的手段,加上程务挺在军方的影响,查清罗大富的资金流向和背后指使,只是时间问题。
武三思这次,麻烦大了。
保他?代价太大,可能动摇她推行宪政的根基,失去朝野清流的支持,甚至可能引发内阁的集体对抗。不保他?武氏宗亲中,可堪一用、又对她忠心耿耿的,本就不多。
武三思虽然贪鄙,但用起来顺手,也是她在朝中制衡的一枚重要棋子。
更重要的是,这次若严惩了武三思,会不会让下面那些观望的、摇摆的、甚至心里有其他想法的人觉得,她武媚娘可以为了“法度”牺牲自己人?会不会寒了那些依附她的人的心?
她走到御案旁,手指拂过那几点暗红,触感冰冷而粘腻。
“婉儿。”她忽然开口。
一直侍立在帷幕阴影处的慕容婉无声无息地出现,躬身:“陛下。”
“去一趟太上皇府。”武媚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把这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太上皇。听听他有什么说法。”
“是。”慕容婉应下,悄然退去。
武媚娘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朱笔,却半晌没有落下。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她知道,李贞一定会给她“说法”。那个男人,哪怕退居深宫,也依然拥有左右大局的力量和智慧。而他的“说法”,很可能将决定,她接下来该如何落子。
几乎在慕容婉悄然出宫的同时,内阁值房旁边的偏殿内,柳如云、狄仁杰、程务挺三人并未立刻离去。
“怀英,调查组的人选,必须是我们信得过的,而且要有胆有识,不怕得罪人。”柳如云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刑部那边,你的人……”
狄仁杰点头:“刑部侍郎崔知温,刚正不阿,可担此任。御史台这边,我让侍御史王德本去,他心思缜密,擅长查账。户部……”
“户部我去安排,派个老成持重的郎中,带上几个精通账目的好手。”柳如云接口。
程务挺摸着下巴:“兵部好说,我让左骁卫中郎将带一队精兵护送,此人是我旧部,靠得住。另外,我会密令剑南道驻军将领,暗中配合,盯紧各条要道,绝不能让那罗大富跑了,也别让某些人‘灭口’。”
三人快速交换着意见,眼神坚定。他们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械斗杀人案,更是新旧势力、法治与人治、选举公正与阴谋操纵之间的一次正面碰撞。
此案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公正处理,那所谓的“大唐议会”,所谓的“宪政”,从一开始,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若……”柳如云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若最终查到梁王头上,陛下她……再次回护,当如何?”
狄仁杰沉默片刻,缓缓道:“吾等身为阁臣,受陛下重托,总理朝政,推行宪政。若法度不行,公义不彰,则阁臣之责安在?届时,说不得,只有联名上表,请陛下……秉公处置了。”
程务挺重重“嗯”了一声,拳头握紧。
偏殿内的灯火,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宫城之外,洛阳的夜色正浓,而千里之外的剑南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它的余波,终将席卷这座帝国的中心。
慕容婉来到太上皇府时,李贞正在书房里,就着明亮的鲸油灯,翻看李旦从陇右带回来的那本厚厚的见闻笔记。孙小菊安静地在一旁为他研墨,她的兄长孙宁,如今是府里的侍卫头领之一,守在书房门外。
听完慕容婉简洁清晰的禀报,李贞放下手中的笔记,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死了三个,伤了二十多……”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如慕容婉,能从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和放慢的敲击节奏中,感受到他平静表面下的怒意。
“柳相、狄相、程将军他们,已经逼着女皇下了旨,派联合调查组去查了。陛下也斥责了梁王。”慕容婉补充道。
“查,是应该查。斥责,不痛不痒。”李贞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媚娘现在,是进退两难。保武三思,失天下人心,毁宪政根基。不保,自断臂膀,寒了那些跟着她的人的心。”
他看向慕容婉:“婉儿,你回去告诉陛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告诉她,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今日若为亲贵徇私,则明日法度尽毁,宪政成空。立法者自毁其法,何以令天下人信服?告诉她,何去何从,望她慎思。
这大唐,是李家的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她坐着这皇位,就要担得起这份责任。”
慕容婉心中一震,深深低下头:“是,奴婢一定将太上皇的话,一字不差,带给陛下。”
“去吧。”李贞挥挥手。
慕容婉行礼退下。孙小菊有些担忧地看着李贞:“太上皇,陛下她……会听吗?”
李贞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李旦的笔记,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在字迹上。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重重的宫墙,看到紫宸殿中那个同样在孤灯下难以抉择的女人。
他知道,他这番话,会像一块巨石,投入女皇本已不平静的心湖。他也知道,柳如云、狄仁杰他们,恐怕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风暴,真的要来了。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或许不再是边关的刀兵,而是这庙堂之上的规则与人心。
他轻轻合上了李旦的笔记,封面上是少年工整的字迹:《陇右行纪》。笔记里,有边关的风沙,有士卒的苦乐,有对电报线路的痴迷,也有对“国家”、“边防”懵懂而认真的思考。
“但愿这血,不会白流。”李贞低声道,不知是在对孙小菊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但愿这选举,真能选出一条新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