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在粗陶碗里微微晃动,深褐色的表面倒映着高脚屋的竹顶和郑兴和那张表情复杂的脸。
他端着碗走进屋里的时候,巴勇已经不在了。
只有飘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经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佩躺在另一张竹床上,呼吸平稳,似乎又睡着了。
欧阳雪峰还躺在那张竹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见郑兴和进来,下意识想撑起身子——
“别动。”
郑兴和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他走到床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竹几上,然后蹲下来,和欧阳雪峰平视。
“能自己喝吗?”
欧阳雪峰点了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他的手臂刚撑住床板,就软了下去,整个人重新跌回竹床上。
郑兴和的眉头皱了起来。
“行了行了,笨死了,你别动了。”
他端起药碗,另一只手托住欧阳雪峰的后颈,把他轻轻扶起来一点。
那动作笨拙得不像个名旦,倒像个第一次抱孩子的父亲。
“张嘴。”
欧阳雪峰愣了一下,那双因为中暑而变得涣散的眼睛看着郑兴和,看了两秒。
然后他张开嘴,任由郑兴和把药碗凑到他唇边。
药汁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欧阳雪峰喝了一口。
然后他猛地呛住了。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涨得通红,刚才喝下去的药汁呛出来一半,顺着嘴角往下流。
郑兴和手忙脚乱地把药碗放回竹几上,想去拍他的背,又不知道该拍哪里,最后只是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比欧阳雪峰还痛苦。
“你、你怎么回事,喝个药都不会?!!!”
欧阳雪峰说不出话,只是咳。
咳到最后,他干呕起来,胃里翻涌着一股苦涩的味道,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郑兴和看着他那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知道难受了吧,我又没命令你那么拼命!”
声音还提高了八度。
“大热天的用冰天雪地,你以为自己是寒霜帝国最强的冰雪之子就了不起啊?!”
欧阳雪峰终于止住了咳嗽,他抬起头,看着郑兴和,那张惨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生气的歉意。
“对不起,郑兴和,俺武功没用好,让你们担心了。”
郑兴和噎住了。
他看着欧阳雪峰那张脸,看着那双因为中暑而变得涣散却还在努力聚焦的眼睛,看着那个连道歉都说得有气无力的样子——
想骂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躺着别动。”
他闷声说,把欧阳雪峰按回床上。
欧阳雪峰乖乖躺着,但眼睛还看着郑兴和,过了一会儿,他又挣扎着想坐起来。
“不行,俺得去看看那些影子。”
“影子什么影子!”
郑兴和好气又好笑,他举起了手背,那是召唤者命令英灵的姿态。
“那些影子是巴勇他姐画的,早没了!!!
你消停点。”
欧阳雪峰愣了一下。
但他还是想坐起来。
毕竟冰雪之子训练的强度刻在欧阳雪峰的骨子里,只要不是病的爬不起来,就会行动。
欧阳雪峰的手臂撑着床板,身体一点点往上抬——然后他的眼睛一黑,整个人向床下栽去。
“欧阳雪峰!!!”
郑兴和扑上去想接,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身影从门口掠进来,稳稳地扶住了欧阳雪峰。
是伊萨。
他把欧阳雪峰扶回床上,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郑兴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
“鹤小姐,你搬不动他吗?”
郑兴和的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床边,举起手背,对着欧阳雪峰——这次手背甚至还发了光。
“躺下,不许动。”
那个姿势,那个语气,分明是在命令。
欧阳雪峰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乖乖躺回去了。
伊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笑,很淡的笑,但确实是笑。
“你们俩还真是…”
郑兴和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笑什么笑,就喝个药,多大点事?!!!”
伊萨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在竹凳上坐下来。
欧阳雪峰躺着,眼睛在郑兴和和伊萨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停留在伊萨身上。
“伊萨,你咋也来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比刚才清醒多了。
伊萨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送小佩姐回到阳间,这不是…正好吗。”
欧阳雪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哦,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刚才那些影子…她的武功真厉害。”
伊萨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嗯,飘姐是反抗军的头领。用墨影做守卫,是她最擅长的事。”
欧阳雪峰躺在那儿,眼睛看着竹顶,忽然叹了口气。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切,你以前在华夏国武林大会又不好好打。”
郑兴和站在床边,听见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像平时一样在自己周围下个小雪不就没事了?
非得把整个院子都冻上,简直有病。”
欧阳雪峰转过头,看着郑兴和,那双因为中暑而变得涣散的眼睛里,有一种郑兴和看不懂的东西。
“可你和巴勇打不过那些影子,被伤到了怎么办。”
郑兴和愣住了。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欧阳雪峰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还在努力聚焦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中暑而干裂的嘴唇——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欧阳雪峰,你不要老是对别人这么好可不可以?!!!”
伊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垂下眼睑。
高脚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欧阳雪峰转向伊萨,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
“伊萨,你其实不止是送姐姐回家吧”
伊萨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迦楼罗面具——金色的鸟喙,圆睁的双眼,右下角那个磕掉的缺口。
欧阳雪峰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伊萨措手不及的话:
“是来找巴勇的吧?”
伊萨的动作僵住了。
他就坐在那儿,手还停在面具边缘,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欧阳雪峰看着他,那双眼睛虽然因为中暑而显得涣散,但里面有一种光——那种光让伊萨想起在寒霜帝国的时候,这个冰雪之子看人的方式。
“看来俺猜对了。”
欧阳雪峰话音刚落,伊萨的手指从面具边缘滑落,垂在膝盖上,攥紧了衣料。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郑兴和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伊萨,看着那个曾经帮他找到欧阳雪峰、曾经在云川森林里笑着叫他“鹤小姐”的人。
此刻那个人坐在竹凳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郑兴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茶楼包厢里,伊萨笑嘻嘻地收下那五两纹银,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
现在那双眼睛还在,但光没有了。
情不自禁地,郑兴和开了这个口。
“说不出口就别说了,反正那个只会练拳的八臂拳师现在也听不进去。”
“可是必须说。”
伊萨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即使巴勇哥不想听也一样。”
欧阳雪峰躺在竹床上,看着伊萨,看了很久,久到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脚步声。
很重的脚步声,踩在竹制的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伊萨的身体僵住了。
是巴勇。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眼眶红着,眼底全是血丝,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像对待一名客人一般,巴勇只是平淡地说道。
“出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