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第一次真正走出齐家的高墙,是在他八岁那年的春天。
起因是一次春游。学校组织三年级学生去市郊的植物园参观,齐振邦原本想让司机单独送他过去,但齐旻拒绝了。他说想坐大巴,和同学们一起。齐振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便让管家替他报了名。
那天早上,齐旻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等车。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带什么零食、要看什么花。有人带了薯片,有人带了果冻,还有人带了整套的奥特曼卡片,准备在车上和伙伴们交换。
齐旻什么都没带。他只带了一瓶水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大巴来了,同学们一窝蜂地涌上去抢座位。齐旻不急不慢地走在最后,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后,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这是他第一次以“集体出游”的方式离开齐家的势力范围。
以前他出门,要么是齐振邦亲自陪同,要么是司机接送,路线永远是固定的——家、学校、兴趣班、商场。车窗外的世界像一幅幅快速翻过的画卷,他看到了,却从未真正触摸过。
而这一次,大巴驶上了他不常走的路线。
穿过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时,齐旻的目光被窗外的一幕吸引了。
一个年轻女人正推着一辆婴儿车走在人行道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婴儿车里的小孩子咿咿呀呀地挥舞着手臂,她便停下来,弯下腰,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她直起身,从路边的摊贩那里买了一支,自己咬了一口,又凑到孩子面前让他舔了一下。小孩子舔完,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女人也跟着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齐旻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在他的上一世,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画面。皇宫里的母子关系,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血缘。皇子见了生母要行礼,公主见了母妃要下跪。即便是最受宠的孩子,也不能在母亲面前肆意欢笑。那些繁复的礼教像一层无形的纱幔,把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情感隔开了。
而刚才那个女人,她笑得那样大声,那样不管不顾,像是完全不在意路人的眼光。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推着普通的孩子,走在普通的街上。没有人约束她,没有人评判她。她可以随时随地亲吻自己的孩子,可以在大街上吃,可以把裙子穿得随意而舒适,不必担心任何人的眼光。
这就是俞浅浅想要的世界吗?
大巴继续往前开。路过一个街心公园时,齐旻又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一群老人正在公园的空地上打太极。他们穿着宽松的白色运动服,动作缓慢而舒展,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从容的平静。旁边有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音乐声震天响,她们扭动着腰肢,笑得前仰后合。再远一些的长椅上,一对年轻情侣正依偎在一起,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手里举着一杯奶茶,两个人共用一个吸管。
齐旻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掠过。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老人到了年纪就要在家中含饴弄孙,不能抛头露面;女人出嫁后要从夫居,不能随意出门走动;年轻男女在公共场合稍有亲密之举,就会被斥为伤风败俗。
而这里,每一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打拳的老人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跳舞的大妈不必顾忌世俗的眼光,那对情侣也不必害怕被人指指点点。
他们自由地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地扎进了齐旻的心里。不疼,但让他无法忽略。
植物园到了。同学们欢呼着冲下车,像一群放出笼子的小兽。老师在前头吹着哨子维持秩序,嗓子都快喊哑了。齐旻跟在队伍末尾,不紧不慢地走着。
春天的植物园正是最美的时候。樱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郁金香从泥土里探出颜色各异的花苞,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忙碌而有序。
齐旻走在小径上,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棵枇杷树。
那棵树不高,枝干虬曲,叶片宽大而厚实,绿得发亮。树梢上已经结出了一串串青绿色的果实,还没有成熟,藏在叶子中间,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齐旻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子,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御花园里也有一棵枇杷树。那是俞浅浅入宫后第二年,她让人从江南移栽过来的。她亲自浇水、修剪,宝贝得不得了。他有一次路过,看见她蹲在树前,对着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自言自语。他问她说什么,她吓了一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说:“没说什么,就是跟树聊聊天。”
他当时觉得好笑。一棵树有什么好聊的?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在想家。那棵枇杷树,是她从故乡带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同学,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齐旻回过神,看到一个穿着园丁制服的老伯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累了,歇一会儿。”齐旻说。
老伯点了点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枇杷树:“这棵树有些年头了,还是我师傅那辈人种下的。每年结的果子可甜了,等熟了你可以来摘几个尝尝。”
齐旻没有回答摘不摘的事,而是问了一句:“这棵树,有人管它吗?”
“管啊,我管。”老伯拍了拍树干,“浇水、施肥、修枝,一年到头伺候着。它也不会说话,也不会谢你,但每年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看着就高兴。”
齐旻沉默了一会儿,说:“它很幸运。”
老伯没听懂他的意思,哈哈笑了两声:“一棵树有啥幸运不幸运的?行了,你慢慢逛,我去前面看看。”
老伯拎着水壶走了。齐旻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春游结束时,大巴载着一车疲惫而兴奋的孩子返回学校。齐旻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夕阳把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街上的行人比早上更多了——下班的人群、放学的学生、买菜回家的主妇、遛狗的老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向他下跪,没有人用敬畏或恐惧的目光看着他。
他只是万千行人中最普通的一个。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不被注视”。上一世,他从出生起就活在众人的目光中——摄政王、皇帝、胜利者、失败者——每一个身份都是一副枷锁,把他牢牢钉在权力的祭坛上。他不能犯错,不能软弱,不能流露出任何人类的脆弱。因为一旦示弱,就会被对手撕碎。
而在这里,他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没有人期待他成为什么,没有人要求他背负什么。他甚至可以——如果他愿意的话——像那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一样,在大街上毫无顾忌地笑出声来。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齐旻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笑?毫无顾忌地笑?他上一次这样做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也许从来没有过。
大巴停在了校门口。齐旻背起书包,走下车。齐家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司机老李看到他,连忙下车替他开门。
“小少爷,老爷子今晚有个应酬,让您先吃,不用等他。”老李说。
“好。”齐旻坐进后座,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学校。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放着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跳广场舞的大妈、打太极的老人、共享一杯奶茶的情侣、那棵结了青果的枇杷树……
还有老伯说的那句话:“它也不会说话,也不会谢你,但每年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看着就高兴。”
一棵树,不必讨好任何人,不必证明自己的价值,只需按时开花、按时结果,就能让人看着高兴。
人也可以这样活着吗?
齐旻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今天看到的这个世界,和他在书里读到的、在电视上看到的都不一样。书本和屏幕里的世界是扁平的,而窗外的世界是立体的、鲜活的、有温度的。
那些温度,他从前感受不到。或者说,他从前不屑于感受。
可今天,他站在那棵枇杷树下,闻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听着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一种他从未拥有过、也从未理解过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种感觉,像春风拂过冰面,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车子驶入齐家大门的铁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齐旻下了车,穿过庭院,走进灯火通明的客厅。管家迎上来,替他接过书包,问他饿不饿、想吃什么。
齐旻站在玄关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夜色。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他转过头,对管家说:“煮碗面就行。”
然后他换上拖鞋,走进了这座宽敞而安静的宅子。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他知道,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长久地停留在那片烟火之中。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事情要做。他必须先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真正地、自由地活在那片烟火之下。
总有一天。
他心想。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