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时辰后,两道蓝色遁光落在澜沧岛南面的沙滩上。
遁光散去,现出两个脚踏碧水轮盘的白衣男子。
左边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生得清秀,手中托着一枚淡红色珠子,珠面有血纹浮动,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右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皮微黑,眉间一道竖纹。
年轻男子收起碧水轮盘,托着珠子快步朝沙滩里侧走去,目光不断在沙面上扫视,神色焦急。
中年男子也收起法器,跟了上去,目光同样在四周逡巡着,只是神色比那青年冷静一些。
“是这里吗?”
中年男子开口问道。
“嗯。”
青年头也不回,只快步往前走,手中淡红珠子随着他的移动缓缓转动。
“师兄!你看!”
他忽然脚下一顿,指向某处。
只见左前方的一处沙滩上,赫然现出一个数丈宽的巨大沙坑。
坑沿向外翻卷着湿沙,像是被什么从天而降的巨物生生砸出来的。
坑底积着浅浅的海水,边上一圈全是暗红色的沙土,颜色已有些发黑,显然已有不短的时间。
中年男子眼神一凝,两人立刻快步上前。
青年手中的红色珠子愈发亮了起来,与沙坑上残留的血迹产生了某种呼应。
“是它!”
青年一见这反应,脱口而出,脸色随即白了几分:
“为何会这样......为何会有这么多血......”
中年男子蹲下身,在坑边捏起一撮染血的沙,在指间捻了捻,又抬头看了看坑的深浅与方向,沉声道:
“它应是从海上冲上来的,以这出血量看,应是伤得不轻。”
青年猛地抬起头:
“它既然上了岸,肯定就在这附近!我们再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到!”
中年男子没接话,只抬头望向前方那座被椰林覆盖的山丘,想了想,道:
“我去那山上看看,你将岛周围以及前方那片林子仔细搜一遍,不得有遗漏。”
青年连忙点头,托着珠子便往林子里跑去。
中年男子则催动法器,朝山丘飞去。
......
大约一炷香后。
青年已顺着海滩与林边仔仔细细搜了一圈,连灌木丛和礁石缝都没放过,却一无所获。
他拖着那枚珠子,脸色铁青地回到沙坑边。
随后,他望着坑底那片已经开始干裂的血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多时,中年男子也从山丘那边飞了回来。
青年立即迎上前去,语气急切:
“师兄,可有什么发现?”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
青年神色一黯,又朝山丘方向望了望,似乎仍不肯信,竟又催动法器,朝山丘方向飞去。
中年男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脸色微微一沉。
他沉吟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沙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金色传音符,放在嘴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即注入法力。
那传音符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转瞬便消失在海天之间。
又过了许久,青年才从山丘方向折返。
他落下地,脚下一软,险些跌坐下去,一脸失魂样子。
中年男子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叹了口气:
“甄师弟,虽说你我两家一直以来是有些误会,但此事涉及本门,为兄又怎会拿这个开玩笑?”
青年闻言愣了愣,随即也意识到方才行为有些不妥。
他迟疑了一下,收起那枚珠子,对中年男子微微拱手:
“抱歉......王师兄,方才是小弟一时心急,还望师兄见谅。”
他顿了顿,又将目光投向那个沙坑,声音低了下去:
“如今你我虽借着那灵血珠找到了这里,但除了这些血迹,什么也没剩下......它是不是已经被路过的修士或凡人带走了?现在该怎么办?”
中年男子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望着前方那片茫茫海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次大小姐的嫁妆,是由你们甄家全权护送。如今其他东西丢了不说,此刻连那只变异鹏鲸也生死不明。甄师弟,你说,应该怎么办?”
青年脸色更加难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低下头来。
面对他的沉默,中年男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敛了回去。
他转过身来,看着青年,语气缓和了几分:
“师弟,为兄也不想把话说成这样。虽说咱们是临时接到门中传讯,来此四处搜寻,但此刻只寻到一滩血和一个坑。你说要是门中那些长老,还有阁主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你们甄家能担这个责任吗?”
青年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一阵海风吹来,他感到寒意彻骨。
“它一定还在这片海域!我们再去周围找找,去问过往的船只,说不定有人见过!”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执拗。
说罢,他祭出碧水轮盘,径直朝着南边的海面飞去。
中年男子看着远去的遁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随后,他也催动法器,跟着离开了澜沧岛。
......
云鲸岛。
某座银色山峰之上,坐落着一座通体由白珊瑚石筑成的大殿。
殿顶覆着青色晶瓦,从空中俯瞰,像一片巨大鱼鳞。
三十六根蓝色海纹石柱分列两侧,柱身雕作海藻之形,上悬鲛绡垂幔。
海风从殿外涌来,那些鲛绡便一浪一浪地荡开,满殿都像浸在浅海的光里。
殿中央地势比两侧低了三寸,中心铺着一整块巨大的青玉海图,其上漂浮着七十二座散发着微光的大小岛屿。
此刻,海图前方站着四道身影,正望着殿首阶梯上方那道垂落的鲛绡,气氛凝重。
两旁还立着一群身着白衣的弟子,个个垂手肃立,无人出声。
最左边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一袭银色长袍,外罩黑纱,袖口绣着三朵银浪。
他右侧是个身着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色阴沉,双手负在身后。
再往右,站着两个中年男子。
一位是身着青袍的文士,手指细长,正一下下捻着袖中一串冰蓝色的念珠。
另一位则是一袭红衣,体胖耳阔,双手交叠在腹前,眼皮半耷,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盘算什么。
“我静虚海阁与红月谷联姻在即,这些嫁妆本该五日内便抵红月谷。如今倒好,半路遇劫,护送弟子死伤过半,两位甄家师弟还昏迷不醒。这消息,你们说,还能瞒红月谷几日?”
先开口的是那金袍男子,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带着问责。
话音落下,三人反应各异。
银袍老者低垂着眼,一言不发。
青袍文士和红衣胖子则微微偏过头,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不是要瞒,是眼下尚无定论。”
片刻后,银袍老者才缓缓开口:
“除了族中子弟尽出,老夫也请了坊市里的微澜阁代为留意。给甄家一些时日,若寻不回来,老夫自当向门中谢罪。”
“时日?”
金袍男子冷笑一声,看向他:
“甄师兄,你倒说得轻巧。若寻不回来,红月谷只会问我静虚海阁,岂会问是谁护送的?此次是你甄家主动揽下运送之责,如今出了事,却只一句‘再给时日’?你真当此事儿戏,可以随意糊弄?”
银袍老者面色微沉,没有接话。
金袍男子继续冷声道:
“想我静虚海阁在这近海立派已逾万载,不说威震青罗,但在此地,怎么说也是响当当的大派。试问有哪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捋本门的虎须?莫不是有人监守自盗,自导了一场好戏。”
“你——!”
银袍老者脸色一变,一股银色法力自他周身荡开。
金袍男子则不闪不避,身上同时散发出一阵金芒。
“二位师兄,莫要动气。”
红衣胖子立即笑着开口,慢吞吞地迈出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都是同门师兄弟,别伤了和气,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寻到这些嫁妆落在何处。不管是什么原因,总要有个交代,否则那红月谷的人持帖上门,咱们总不能只回路一句‘正在找’。”
他说着,转头看向那一直沉默的青袍文士:
“宫师兄,不知搜寻进展如何了?”
青袍文士停住捻珠的手指,声音不紧不慢:
“我已将阁中所有能调动的弟子都派出去了。在外的也发了传讯。除了闭关的,尚师弟他们百位结丹长老也准备将方圆三万里的所有海路、坊市、停靠点进行封锁,根据那些弟子口供,以查找可疑之人。此事不过三个时辰,再如何,也出不了这段距离。”
胖子笑着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什么,金袍男子却再次开口:
“诸位莫忘了,这批嫁妆中除了那些宝物之外,那只变异幼鲸可是当年青龙师伯邀了三位元婴前辈,远赴外海深处,费了两年工夫才带回来的。他老人家闭关前还特意吩咐好生养着,说是将来给小姐做陪嫁。如今说丢就丢了,若他哪日出关问起来,咱们在座这些人,谁去回话?”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银袍老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青袍文士也皱了一下眉,就连那胖子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就在这时,殿首那面最大的鲛绡之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随后,一根素白手指从垂幔后伸出,将鲛绡拨开一线。
玉阶之上,黑纱幽光如鳞。
一个女子从帘后走了出来。
此女大约三十出头,面容清冷得不带半点烟火气,肤色极白,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深海之玉。
一头深蓝近黑的长发垂至腰际,发间斜插一支白珊瑚簪,簪头雕着一条张口欲吞的小鱼。
她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满银线海图,每走一步,那些银线便微微流转,如水般在裙间流动。
她走到玉阶中段,停住了。
“阁主。”
殿中四人同时拱手,两旁数十名弟子也纷纷躬身行礼。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平淡开口:
“这些东西,是本座给曼儿的嫁妆。丢不丢,找不找得回,总归是本座的事。你们不必在此先行论罪,各自尽力便好。”
她说着,目光看向金袍男子,又落到银袍老者面上,最后收回,转身往帘后走去:
“五日,本座只给五日。找得回,就当我静虚海阁福气未尽。找不回,本座亲自去红月谷请罪。”
鲛绡缓缓合拢,将那道身影重新掩住,只余裙摆边缘一道银线在帘缝间闪了一瞬,便彻底隐没。
两旁弟子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那四人站在原地,面色各异,谁也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