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血最响,因为痛。
白灵儿却皱眉,说,我只挤了一滴,没那么痛。
女人道,你每次扎别人,自己都记住那份痛。
你血里全是别人的痛,怎会不响。
白灵儿听完,不说话了。
她把受伤的指头放进嘴里,轻轻吮了一下,像在尝那声鼓响。
黑冥没等谁请,自己走上前,把左手指根割开。
血是暗的,落下去像水银珠子,在鼓面上滚来滚去。
鼓声极沉,像把一整片夜色从天上拽了下来。
女人点头,说,影子血,也算。
苏观音也去了。
她没割自己,只从袖中取出一截极细的灯芯,在佛前一晃,便有一滴灯油落在鼓心。
油落入鼓面,鼓没响,却开始诵经。
诵的经极耳熟,又全对不上调,像有人把《往生咒》反着抄在鱼皮上。
女人闭上眼听了片刻,说,佛门客,算半次。
还差半次,你们谁再补。
秦墨走上去,用渡劫剑在自己手腕上割了一刀。
血涌出来,被鼓吸得一干二净。
鼓面忽然鼓涨起来,像吞饱了气的蟾蜍,整面鼓鼓成一个球形,最后自己炸开。
秦墨的剑已经挥出去,将炸开的碎皮血雾全数挡在三尺之外。
女人被震得滚出老远,像滩烂泥。
她趴在地上,还在笑,嘴里含着自己的头发,说,你这一响,是命响。
秦墨收剑,没理,继续朝下走。
第六狱之前,还有一条街。
街很窄,两旁摆满摊子。
摊主全是石像,只有眼珠子会转。
摊上摆着各色天材地宝,有封在冰壳里的凤胎果,有装在铜盒里的千年尸莲,有被锁在袖珍棺材里的“一根骨”,也有成排码放的人面茱萸。
摊前插着木牌,写着价。
不收灵石,只收“你能给的东西”。
有人丢了眼睛,有人当了三寸寿数,还有人把半条影子卸在摊上,换来一卷没了封面的旧功。
秦墨脚步不停。
走到街心,一个摊主从石像变成活人,朝他招了招手。
那人脸上没有皮,只有一层透明的膜,能看见底下的肉。
他说,我看见你身边空着一个位子。
秦墨道,你想坐。
那人说,我在等你留。
他摊上摆着一只淡青色的小碗,碗底沉着半碗极清的水。
那人说,这是“忘性水”。
你不用喝,只要把手放进去,就能看见自己最想忘的事。
秦墨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他,说,你自己放过没有。
那人说,放过。
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秦墨道,挺好。
说完他伸手,把碗拿起来,反手扣在摊主头顶。
那摊主像被烫了一般,整张脸在膜下剧烈抽搐,嘴里发出不像人的嗬嗬声。
秦墨道,你自己都记不得,凭什么卖。
他继续走,碗落在地上,没碎,滚进了一个小摊下面。
摊主不叫了,变成石像,眼珠子却还追着秦墨的背影。
那里面忽然有了恨,像从旧水底翻上来的泥。
再往前走,路忽然宽了。
宽得不像地底,像某个宗门的演武场。
地上全是湿的,像刚下过一场黑雨。
中间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得很素,头发极短,赤手空拳,浑身肌肉像用烧红的铁条抽出来的,隐隐发亮。
他的境界不算顶高,可他一呼一吸,整片场子都在轻轻往下陷。
秦墨走近,男人笑了笑,说,我叫石铎,武修,等一个能把我骨头打折的人。
秦墨说,你不是这里的。
石铎点头,说,我下来是替人带话。
秦墨问,带什么话。
石铎说,带一句——“秦墨,等你走到最深那层,别把你师傅的名字写在地上。”
秦墨听了,没动。
他肩上像被人按了一下,极重,又像是自己按的自己。
石铎已经摆开架势,双拳一错,空气像被碾碎了一般。
秦墨没说话,渡劫剑脱手而出,直取石铎咽喉。
石铎侧身,剑擦着他下巴掠过,他反手一拳打向秦墨胸口。
秦墨不躲,直接迎上。
拳头落在他胸前三寸处,被万魂幡的魂丝缠住。
石铎皱眉,拳劲一震,把魂丝全数崩断。
秦墨已近身,剑也回到手中。
他自下往上一挑,剑刃从石铎小腹划到胸口,血花还没开,石铎已经一记膝撞顶向秦墨。
秦墨左掌下压,正按在石铎膝盖上。
骨与肉撞在一起,像两块顽铁互击。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石铎低头看自己胸口剑痕,又看看秦墨手腕上那道旧口,说,你伤重。
秦墨道,所以我不等你伤轻。
话落,他整个人贴上去,剑光像黑雨里裂开的闪电,连绵不绝。
石铎也不退,拳脚并出,拳拳都往秦墨旧伤上招呼。
两人从场中打到场边,把三座石像撞成飞灰,把两条摊子碾成碎渣。
石铎越打越兴奋,嘴里开始念:“你在剑宗后山埋了你师傅的第三根肋骨,对不对?
你在第一狱门口用他的旧剑诀杀了那个喊你师弟的人,对不对?
你每用一次万魂幡,里面的魂就少一条给你磕头的,多一条学你说话的。
秦墨,你自己数得清吗!”
秦墨没答。
他的剑比方才更快,每一剑都像要斩断什么。
终于,他斜切进去,渡劫剑削掉石铎半截左耳。
石铎仰头一笑,退了三步,说,痛快。
秦墨没追。
他手里剑光慢慢收住,像把一条恶犬重新按回笼中。
石铎捂着耳根说,我今天不打完。
等你把下面的事办完,我再找你。
说完他扛起那半截耳朵,朝黑暗里走了,影子拖得极长,像条快活的狼。
秦墨站在原地,握着剑,血从虎口一路流到地上。
白灵儿跑过来,要给他上药。
他没看她,只问,谁看见他的鞋底了。
黑冥说,没沾灰。
秦墨道,他也不是人。
苏观音轻声补了一句:“或者,已经死过了。”
几人都不再说话。
深渊更深处,雾气慢慢卷过来,像在等他们继续往下走。
一行人离开演武场后,路从湿黑的石地变成了半腐的木板。
木板下是悬空的,深不见底,只有偶尔几串幽绿色的火星从下方极远处浮上来,像深海里发光的鱼群。
白灵儿走在最前面,跳跳蹦蹦,像去采药的少女。
她忽然停下来,蹲在木板缝边看了半天,抬头说:“下面有字。”
秦墨走过去,顺着她手指往下看。
那字写在对面崖壁上,是旧的,用人油混着铜粉写的,笔画已经花了,但还能认。
写着:“凡入第七狱者,先断俗根。”
秦墨没说话,柳眠姬已经凑过来,懒洋洋道:“俗根是什么呀?
是不是奴家想的那样?”
她笑得甜,眼睛却往秦墨身下瞟。
秦墨没看她,像没听见。
黑冥在后面冷冷道:“就是你最想留的那件东西。”
柳眠姬咯咯笑,说,那还是别断了,奴家全身上下都是俗根。
木板走到头,是一扇极矮的铁门。
门框上生满铜绿,门把手是一截干缩的人手,像在邀请。
秦墨没碰那只手,直接抬脚踹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镜,没有灯,但整间石室自己发亮。
室内中央立着一座小台,台上摆着一只赤红血玉盒。
盒子没盖,里面盛着半盒黑红色的膏,像冷却的蜡油又像烂熟的果肉。
白玉郎摇着扇子走上来,说:“这是‘半仙髓’。”
众人看他。
他说,旧时有修士不想飞升,又不想死,就坐化前把一身精血逼成膏,封在血玉盒里。
这半盒,至少是个渡劫后期的半仙所留。
尸老闻了闻,绷带下的脸都动了。
他说:“这味不对。
里面掺了活人。”
白灵儿已经凑到盒边,用银针挑了一点,放在鼻下嗅。
她说:“不是掺了活人,是还活着。”
她说完,那半盒黑红膏体忽然动了一下,像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
一张极小的人脸从盒中央慢慢浮出来,嘴张着,在说话,但没声。
白灵儿盯着它,像读唇语。
她忽然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他说,他在等一个姓秦的。”
秦墨走上前。
盒里那张小脸转过来,眼珠全黑,没有眼白。
它看着秦墨,嘴一张一合。
秦墨看了片刻,说:“它是我师叔。”
众人一怔。
秦墨继续道:“剑宗第三脉,叶轻眉。
当年突然失踪,宗里说她去渡劫了。
原来被炼在这里。”
叶轻眉的小脸又动了,似乎想笑,但笑不出来。
秦墨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小脸慢慢张开嘴,喉咙深处伸出一小截红肉,那肉顶端卷着一根极细的银丝。
银丝上穿着半枚铜钱。
秦墨伸出手,那半枚铜钱落进他掌心,滚烫得像刚烧化的金水。
他攥紧,掌心冒起白烟。
铜钱上有字,正面“月”,反面“贪”。
秦墨把铜钱收进怀里,对叶轻眉道:“我替你传。”
叶轻眉像松了口气,那张小脸慢慢沉下去,半盒膏体不再动了。
秦墨转身,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手心里的烫痕在提醒他,这地方不是给人活的。
石室没有别的门。
四壁光滑,只有脚下那面镜子般的地板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极淡的血线。
血线从台子下蔓延开来,像人在地上拖出来的爪印,可那爪印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秦墨站着没动,血线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脚边,拼成两个字——“跪下”。
秦墨一脚踩下,血线崩散,整片地面像被打碎的冰。
无数道裂痕下传来一声低吼,那声音不是人,也不是兽,像整座深渊在忍痛。
裂痕扩大,石室塌了。
众人下坠,像掉进一口没有尽头的喉咙。
无数只灰白的手从两壁伸出,想抓他们。
秦墨放出万魂幡,幡面铺开,把所有人裹进魂云里。
那些手碰到魂云便被绞成灰。
秦墨在中间,闭着眼,像在听风。
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一声,两声,越来越近。
是他师傅。
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但仍没睁眼。
他知道,这地方现在要的不再是他们的命,是他先破防。
他偏不给。
下坠持续了极久,等再落地时,众人跌进了一片血沙。
沙细而烫,像刚烧过的铁屑。
四周暗红一片,天顶上有九个洞,像九只眼在往这看。
秦墨从沙里站起来,望向前方。
沙地尽头,有一座极矮的庙,庙前坐着一个极老极瘦的和尚。
和尚没眼,两个眼眶像被虫蛀空的旧窗。
他面前摆着一只极大的黑碗,碗里全是细沙。
秦墨走近,和尚抬起头,用极慢的声音说:“你终于来了。”
他说话时,黑碗里每一颗沙都在转。
秦墨道:“你在等谁。”
和尚说:“等你把名字给我。”
秦墨问,什么名字。
和尚伸出一根枯指,指向秦墨怀里的半枚铜钱:“你的俗名。”
秦墨道:“我没有俗名。”
和尚笑了,眼洞里爬出几只极细的白虫。
他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没有俗名的人,走不出这片沙。”
秦墨说,那就走出去给你看。
他拔剑,砍翻了黑碗。
碗翻了,沙没洒,反而像活的一样往他脚上爬。
沙子里全是极细极小的耳朵,在听他的心跳。
秦墨一脚一个,踩得吱吱响。
和尚忽然说:“你怕黑。”
秦墨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但沙已经顺着这一瞬爬到了他小腿。
秦墨低头,像认了。
他冷笑道:“谁不怕。”
他挥剑,斩断腿上的沙。
沙一断,自己退了回去。
和尚点头,说:“你说了。”
秦墨没再说话。
他拖着剑往前走。
庙门开着,里面没有佛。
只有一墙一墙的牌位,全是空的,只写着“秦”字。
密密麻麻,像一座族坟。
秦墨站在门口,不进去。
身后传来白灵儿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来:“里面有个小孩,在对你笑。”
秦墨没回头。
他知道白灵儿已经不在身后了。
这地方会先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换走,等你发现时,你早就只剩自己了。
他攥紧剑,跨进庙中。
牌位一起响了起来,像无数张薄木嘴在说,请祖宗归位。
秦墨看着满墙空牌,只问了一句:“我师傅在哪一块。”
最上面那块,忽然落了下来,砸在他脚前。
木牌裂成两半,里面掉出一小截干枯的舌头,在地上一弹,发出极轻的一声:“阿墨。”
秦墨看了那舌头很久,然后蹲下,把它放回木牌。
他说,你不该出声。
那舌头像听懂了,再没响。
秦墨站起身,往庙后走。
后堂是一片黑泥地,地面半陷,像有东西刚爬过去。
泥里露出半截白绢,上面写着:“棺封人,人封剑,剑封心。”
秦墨低声道:“那心是谁的。”
泥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笑,极轻,像死人含着自己的舌头在笑。
秦墨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庙后是更深的黑,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咸腥,像从一具万年不腐的旧尸口里呼出来的气。
秦墨走了进去。
万魂幡在他身后大放黑光,像把整片黑暗都往自己身上拽。
他的影子第一次没有跟着他,而是立在庙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秦墨没看到。
可白灵儿看到了。
她缩在远处,浑身发抖,却不是害怕,是兴奋。
她低声说:“秦墨,你的影子不跟你了。”
说完她自己愣住,像才明白这句话有多不对。
她抱着胳膊,慢慢往后缩,缩进血沙里,像只受惊后强装乖顺的毒虫。
庙后那片黑不是黑,是积得太久的人气。
人死前的热气、怨气、腥气,混着一种从旧骨里沤出来的香,像一块用了几百年的裹尸布。
秦墨走进去时,连呼吸都变得涩。
他没点灯。
万魂幡上的光只够照亮脚前三寸。
那光是青黑色的,照到哪里,哪里就像被剥掉了一层皮。
前方有一张极长的石榻,榻上并排躺着七个人。
七人皆赤足白发,穿着同一种灰白色的道袍,双目微闭,面容安详,像在睡。
秦墨走近,才发现这七人都没有胸骨。
衣裳下瘪着,像被掏空了里子。
他站定,数了数。
不多不少,正好七位。
每人的手背上都刺着一个字:贪、嗔、痴、慢、疑、恶、欲。
秦墨的目光停在“欲”字上。
那人是个女修,眉心有颗极淡的朱砂点,嘴唇还带着一点血色,像刚抹过胭脂。
秦墨认出了她。
不是认识,是记忆深处浮出来的一格——她叫扶摇,是剑宗前代守阁人,秦墨入门时她已失踪七百年。
现在她躺在这里,胸口空着,嘴角却像在笑。
秦墨没有碰她。
他伸手把万魂幡横在身侧,说:“别装死。”
那七个“死”人同时睁开了眼。
他们的眼珠全是白瓷做的,没有瞳仁,映着秦墨的脸。
扶摇缓缓坐起来,白头顺着肩滑下,空荡荡的道袍里没有半点起伏。
她对秦墨说:“你比画像上瘦了。”
秦墨说:“画像在剑宗后山,只有守阁人能看。
你果然是扶摇。”
扶摇笑了一下,朱砂痣像活了似的跳了一下。
她说:“我替师兄镇在这里七百年,等的不是你这个师侄。
等的是一个能让我们七个真正闭眼的人。”
秦墨问:“你们守的是什么。”
扶摇没答,只从空荡荡的胸口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枚青铜小铃,铃身上刻满了剑宗禁文。
她轻轻一摇,铃不响,整座黑室却震了一下。
其余六人同时坐起,像六具被同一根线拽起的木偶。
扶摇道:“这底下,封着墨渊剑尊年轻时的东西。
你师父从来不肯说,只让我们七人拿命镇着。
如今你带着他的剑下来,禁铃自然会响。”
秦墨盯着那枚铜铃,没说话。
扶摇又摇了摇,黑室地砖从中间裂开,露出下面一截向下延伸的石阶。
那石阶极长,像一道通进喉咙的伤口。
扶摇道:“你走到最下面,不要回头。
若回头,我们七个就坐起来,跟你下去。”
秦墨说:“你们现在不也坐着。”
扶摇一怔,随即笑了,笑得像哭,满嘴都是灰。
她说:“你是他徒弟,嘴比他的剑还毒。”
秦墨没笑。
他一步迈进石阶,身上像压了一整个剑宗祖坟。
石阶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
两壁每隔七步便有一盏青铜灯,灯油是浅金色的,闻不出味。
秦墨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住。
他身后有呼吸声。
那呼吸不在阶上,是在他体内。
更确切地说,是他丹田里的无情道心在跟着另一个人呼吸。
那个人在下面。
秦墨把手按在小腹,隔着皮肉,他感觉到道心深处那九片碎心里有八片在发颤,只有一片纹丝不动,像死了一样。
他继续走。
越走越冷,冷到骨髓里像结了霜。
他的伤口开始渗血,不是旧伤崩裂,是血自己从肉里往外挤。
他低头看,血落在石阶上,不流,反而自己拼成字——“别下去。”
秦墨踩碎,继续走。
脚底一滑,他扶住石壁,掌印里的血也自己爬开,在墙上写:“你会变成他。”
秦墨没动。
他看着那行字,低声道:“我早就是他了。”
说完,整条石阶忽然往下塌去,像被抽了骨头的脊椎。
秦墨整个人坠入黑暗,像一粒石子掉进一具旧尸的喉咙里。
风在耳边叫,像一万个被他炼过的魂同时张嘴。
他攥着剑,把万魂幡全展开,魂、骨、狱三字像三面旗,黑中裹白,白里透红。
不知坠了多久,他摔进一片水里。
水是温的,不深,只到小腿。
他抬头,上方是无数双合十的手。
那些手从洞顶倒垂下来,没有手臂,像整片天空都长满了供人的掌。
掌心里有眼,有嘴,有的眼在流泪,有的嘴在念他的名。
秦墨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像刚被生出来的婴儿。
他没有往前走,因为前面有一座肉山。
那山缓缓起伏,像在呼吸。
山体上嵌满了剑,有些已锈成灰泥,有些还亮着微光。
山顶上插着一柄极长的黑剑,剑柄朝上,剑身没入山体。
秦墨一眼认出,那是他师父的旧剑。
黑剑旁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秦墨旧时的衣,梳着他少年时的发,脸却是一片模糊。
他见秦墨来了,慢慢站起,朝秦墨张开双臂。
秦墨没动。
那人说:“欢迎回来。”
秦墨握剑的手慢慢抬起,剑尖对着那人的喉咙。
那人又说:“你杀我,就是杀你自己。”
秦墨道:“我杀过很多自己了。”
他拔剑,踏水而上。
水在他身后炸开,像黑色的花。
那人也拔出了秦墨的旧剑。
两柄剑,一模一样。
第一击,双剑相交,整个洞顶的合十手同时拍了一下。
那声音像地震,又像一记巨大的耳光。
秦墨后退七步,那人也后退七步。
第二击,秦墨用魂丝缠上对方手腕,对方也用魂丝反缠回来,两股魂丝绞在一处,像两条争食的蛇。
第三击,剑光没入对方咽喉,对方却在他胸口划了一剑。
两道剑痕同时炸开,鲜红的血落进黑水,黑水开始往上长。
秦墨不退了。
那人也不退。
他们缠斗,从水打到肉山脚下,从脚下打到半山。
满山的剑开始共鸣,剑鸣像万千条细蛇在骨头里钻。
那人一边打一边说:“你想没想过,你的万魂幡从没真正认你为主。
它只把你当成最肥的一条魂。”
秦墨说:“我知道。”
那人笑:“知道还用。”
秦墨说:“我让它用。
等我没用了,它会自己走。”
那人又笑,声音和秦墨自己的笑声一模一样,只是更老更慢:“你果然是他徒弟。”
两人过了三百招,秦墨的旧伤全裂了。
他浑身是血,像从一场血雨里捞出来的。
那人也浑身是血,却站得比他直。
两人的剑同时停在对方心口前三寸。
谁也没刺下去。
不是不能,是不肯。
因为剑下那颗心,都是同一颗。
秦墨问:“你叫什么。”
那人说:“我没有名字,只有你的脸。”
秦墨说:“你学得不像。”
那人说:“我还没学完。”
他说完,把剑一收,退到黑剑旁,重新跪下,像从没起来过。
秦墨没有追。
他站在半山腰,像踩着自己师傅的旧影。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上去,走到黑剑前。
剑下有一行小字,被人用血写了又抹,抹了又写:“秦墨,别跪。”
秦墨看着那四个字,没跪。
他撕下自己一片衣角,擦去那行字。
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杀那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因为那人跪着,比他更像秦墨。
回去的路黑得不成样子。
秦墨走在黑水里,万魂幡忽然自己响了一声,像有人从极深的水底喊他。
他停下。
身后山巅,那把黑剑猛地亮了起来,像一只睁开的眼。
他没有回头。
秦墨从黑水中走出来时,万魂幡已经收不回去了。
不是灵力不继,是它自己不肯回。
幡布像吸饱了某种极浓的情绪,沉甸甸地垂在秦墨背上,边缘一路淌着黑水,滴到地上就结成一朵朵极小的灰花。
那灰花人踩上去,会发出短促的呢喃,像踩住了谁没有说完的话。
尸老说这灰花是魂烬。
白灵儿已经摘了三朵,用琉璃瓶装好。
她对着瓶口看,说:“里面还有人眨眼睛。”
秦墨没看她,只往前走。
他的胸口裂着一道剑伤,不深,却怎么也不结痂。
血渗得极慢,像从旧木缝里渗出的潮气。
柳眠姬想给他敷些药,手还没碰到,就被万魂幡的魂丝挡开。
她也不恼,只笑着说:“你的幡比你凶。”
秦墨道:“它饿了。”
柳眠姬笑得更深:“那你要喂它谁?”
秦墨没答。
他们走回那七人石室时,扶摇和那六个白发道士还坐着,但每个人的手都动了。
七个手背上的字全换了位置——原来刺“贪”的人现在手背上是“痴”,刺“欲”的人现在手背上是“疑”。
扶摇抬起头,她的朱砂痣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说:“你去了。”
秦墨说:“你看见了。”
扶摇说:“我能看见的不是你,是你带回来的那柄黑剑的光。
你身上有那人的气味了。”
秦墨说:“那人没死。”
扶摇说:“这里的活人,早不是活人。
你见到的,是墨渊封进去的一口气。”
秦墨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扶摇给他的那枚青铜小铃,放在她掌心。
扶摇低头一看,铃身上多了一道裂纹。
她忽然笑了,像终于能哭出来一样,可眼里一滴水也没有。
她说:“禁铃裂了,我们也该走了。”
说完,她伸手去解自己的道袍。
袍下没有身子,只有一具用旧符纸糊成的骨。
符纸上画的全是剑宗失传的“镇魂剑符”。
她将那纸骨一抖,整具骨架散成七张符,飘进秦墨手中。
其余六人见状,同时自解纸身。
七张镇魂剑符落到秦墨手里,余下四十二张则像灰一样飘进万魂幡中。
秦墨没抓,符纸自己贴上了他的皮肤,烫得惊人。
七张符像七个冷手印,印在他后背和两臂上。
扶摇的最后一句从半空落下来:“这是剑宗最后七张符。
从今往后,你的幡再疯,符也能替你锁一次。”
秦墨没说话。
他带着一队人继续往回走。
但回程的路已经不是来时的样子。
两侧山壁向内挤了不少,岩缝里生出一层极薄的肉膜,肉膜里有东西一跳一跳,像藏在皮下的心脏。
黑冥用匕首挑开一处,挑出一颗只有花生大的红丸,像半成形的丹。
他放在鼻前闻了闻,说:“有人在用深渊的怨气炼丹。”
秦墨问:“什么丹。”
黑冥没答,苏观音在后面轻声道:“是‘九转魔胎丸’。
丹方早被佛门烧了,只有少数邪宗还留着。
此丹不用炉火,用怨气做引,以母胎为鼎。
炼出来的东西,不是丹,是能夺人躯壳的魔婴。”
秦墨问:“你怎知道。”
苏观音说:“贫尼年轻时,见过一枚。
在那魔婴还只有一只眼时,贫尼亲手将它封进莲池。”
秦墨没再问,只往前走。
不久,他们遇见一处极大的丹窟。
丹窟四壁被挖成上千个小龛,每个龛里都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瓮,瓮上用血符封着口。
有些瓮破了,瓮里流出的黑水已经把大半地面淹成了泥。
那些没破的瓮在动,像有东西从里头往外顶。
最中央一个最大的陶瓮,足有半人高,瓮身刻满了莲花纹。
秦墨走近,那瓮里忽然传来一声极清极净的钟声。
钟声过后,整片丹窟的陶瓮全裂了。
一只只灰白色的魔婴从瓮里滚出来,没有眼睛,没有手脚,只有一张极大的嘴。
它们朝秦墨涌来,像潮水一样。
秦墨没动手。
万魂幡自己飞了出去,幡面铺开,像一口黑色的天,把整片魔婴潮都盖住了。
那些魔婴连叫都叫不出,便被魂丝绞成黑灰。
等幡重新收回时,秦墨的脸明显白了一分。
他知道,幡里的八万魂正在抢食。
而每吃一只魔婴,那些魂就更不安分一分。
他看了眼白灵儿。
白灵儿已经蹲在一旁,用银针剖开一只没被吃净的魔婴。
那魔婴肚子里,塞着一小段没烧完的经文。
她念了念,说:“这经是反着写的。”
秦墨问:“写的什么。”
白灵儿抬头,眼睛亮极了:“写的你的名字。”
秦墨没慌。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极冷,像雪落进黑水里。
他说:“这地方不把我炼成魔婴,倒像对不住我。”
他朝那最大的陶瓮走去。
瓮里已经空了,只有一层浅灰色的水。
水底沉着半张黄纸,纸上写着一行极细的字,像婴儿的笔迹:“你师傅也在这里炼过你。”
秦墨把纸捞起来,看也没看,直接塞进掌心。
逆莲毒晶顺着手心爬出来,把纸绞成灰。
他道:“我师傅炼我的时候,还没轮到你们这种货色来提醒。”
他转身朝外走。
脚步声在丹窟里回响,像几百个魔婴在学他走。
白灵儿追上来,小声问:“你把那纸吃了?”
秦墨说:“灰了。”
白灵儿咂咂嘴,像有点失望。
她多想把那张纸也收进琉璃瓶里,和那三朵会眨眼的灰花放在一起。
秦墨已经走远。
丹窟外的风里,又开始落灰。
秦墨他们走出丹窟时,天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天了。
深渊里原本黑得发黏的天顶,裂开了一道极长的口子,像有人从上面用一把极钝的刀慢慢割了一整夜。
那口子不流血,流下来的是光。
一种月白色的光,不暖,不亮,只够让人看清别人脸上的毛孔。
秦墨抬头看了一眼。
他知道,月神殿的人来了。
他们不是从甬道进来的,是从天顶上像水一样渗下来的。
先掉下来的是三只月纹臂甲,紧接着是几个披着月白长袍的人。
他们落地时没有声音,像纸片飘进水面。
为首的是个少年,面如好女,左耳坠着一枚半缺的月环。
他叫月无咎,合道初期,月无影的师弟,月神殿“月冠三席”里最年轻的一个。
他走下来,目光没扫任何人,只落在秦墨身上,像早认得他。
他说:“我师兄在西边雾里丢了一只眼。”
秦墨说:“我丢过更多。”
月无咎说:“你丢的是旧伤,他丢的是因果。”
秦墨说:“我不信这些。”
月无咎竟然笑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脸。
他说:“信不信不要紧。
你身上有我月神殿的东西。”
他抬手,指尖夹着半块碎玉。
那玉在秦墨胸口处亮起来,像要贴回什么东西上。
秦墨低头,发现自己衣襟内侧也有一块碎玉,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缝进去了。
那玉极薄,温凉,像一片月。
他撕下来,掷还给月无咎。
玉未落地,月无咎接在手里,说:“这是‘月引’。”
秦墨说:“我知道,所以没留。”
月无咎点头,像很满意。
他说:“你身边的女人里有不少月神殿的探子。”
柳眠姬咯咯笑:“小哥哥说谁呀?”
月无咎看她一眼,说:“你肚子里那点鬼胎,有一个是我姐姐。”
柳眠姬不笑了。
秦墨倒是像没听见。
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先动,谁就输。
月无咎也不急,从袖子里取出三枚极小的月芽,插在地上。
月芽迎风便长,变成三株银白色的藤,每一片叶子里都包着一张人面。
人面齐声说话,像在唱:“月神殿要人,不伤人。
交出秦墨,其余可活。”
深渊里一下子静了。
那些原本藏在雾里、山后、石堆后面的修士,都像被这歌声从暗处推了出来。
他们稀稀拉拉地围上来,眼睛里全是犹豫和贪婪。
秦墨没看他们。
他转头对白灵儿说:“你之前说,我断了哪条经脉。”
白灵儿说:“手太阴肺经。”
秦墨说:“再断一条会怎样。”
白灵儿眼睛直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会发烧,会咳血,还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想不想试试?”
秦墨道:“你带没带催脉散。”
白灵儿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瓶,像早知道会用到。
她说:“这药很疼。”
秦墨伸手抢过瓶子,仰头灌下。
药液入喉,像吞了一整根烧红的铁丝。
他身子一晃,被万魂幡撑住了。
几息之后,他眼前的世界多了一层别人没有的颜色。
那些围上来的修士,有八成的人脖子后面都插着一根极细极淡的月白色线。
他们自己不知道。
秦墨看得很清楚。
他拔剑,指向月无咎:“你早把人放进来了。”
月无咎不否认。
他说:“月引之下,皆为月奴。
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杀多少?”
秦墨说:“杀到你不数。”
他出剑。
万魂幡同时展开,魂、骨、狱三字大亮。
他像一道黑风卷入人群。
那些被月引控制的修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剑光和魂丝切成碎块。
他们倒下去时,后颈的月线自己缩回去,像断了的蛛丝。
月无咎没有动手。
他退到月藤后面,静静看着。
他在数。
看秦墨能撑着断脉之躯杀到第几个。
秦墨杀得极快。
快得不像人。
像一只为了不死而死的恶鬼。
他脸上的血渐渐盖住了旧伤。
白灵儿蹲在远处记着什么,写写停停,像在配一味极新的药。
柳眠姬和尸老也没动。
他们知道,这一战不是他们的。
黑冥已经没入阴影,不知去向。
苏观音坐在月藤下,轻声念经,影子里有什么在慢慢变大。
秦墨杀到第三十七个时,手腕一软,被一柄月纹小剑扎进肩头。
他半跪下去,又立刻站起,反手削掉那人后颈的月线。
那颗脑袋落在地上时还在叫“月神殿千秋”。
秦墨用靴尖拨开。
月无咎终于动了。
他摘掉耳上的月环。
月环碎成无数光点,像一场极细的月雨,全往秦墨身上落。
秦墨不躲。
他迎着月雨往前走,万魂幡在头顶狂舞。
狱字从他掌心飞出,像一口黑井,把月雨全吞了进去。
月无咎变了脸色。
他说:“你的幡还吞得下多少?”
秦墨道:“吞不下,就吐出来还你。”
他手掌一翻,狱字倒扣,被吞下的月雨化成无数黑色尖针,射向月无咎。
月无咎双手结印,三道月盾挡在身前。
尖针穿透两盾,第三盾碎时,月无咎已退到十丈外。
他左袖碎了,露出一只极白极细的手臂。
他没再看秦墨,只低声道:“今夜还不到收你的时候。”
说完,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像月光一样抽身而去。
那三株月藤还在。
藤叶里的人面却全闭了眼。
秦墨半跪在地上,血顺着下巴滴进黑土。
他哑声道:“都不是真的。”
苏观音睁眼,说:“月无咎没有本体。”
秦墨道:“我知道。”
他撑着剑站起来,望向月无咎消失的方向,像在等下一场更大的月。
阴九幽一直坐在北面那片白莲池上方三丈处一块斜生的黑岩后。
万魂幡横放膝头,幡面垂下半幅,在月华与黑雾之间微微翻卷。
他看完了月见里跟着秦墨穿过虫壳坡口,看完了旧人皮铜钱上的“月”与“贪”,看完了月母碎像雪一样从暗处飘来,看完了白莲背面那个用血写就的名字,也看完了秦墨在庙里、沙里、黑水里、肉山前走过的每一步。
他知道那柄黑剑,也知道那句“秦墨,别跪”。
他甚至看见了秦墨没有回头时,身后石阶上那些从血里爬出来的字,正一点一点缩回地底,像从没出现过。
他全部看在眼里。
那些人一个个往更深处走,每走一步,身上的因果就多缠一层。
月神殿来了,月引之下,满山人影都成了线偶。
秦墨仰头灌下催脉散,提着剑杀进人群。
他看见了那些修士后颈上月白线的颜色,也看见秦墨眼底那层越来越厚的灰。
阴九幽没有动。
他知道这还远没有到收割的时候。
他只是在黑岩后轻轻抬起一根手指,把一缕被月雨溅上来的因果碎屑从自己袖口边拨开,像拂去一粒落在旧衣上的香灰。
等一切暂时安静下来,秦墨撑着剑半跪在血泥里时,阴九幽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万魂幡的幡面,极轻地说了一句:“人一旦知道自己的名字写在别人的本子上,就会先替别人杀自己。
月神殿这一手,比下面那层黑水还凉。”
夜风吹得他袍角一动,他像没察觉,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能用别人名字杀人的,早晚自己的名字也会被写上去。
不是不报,是簿子太厚。”
他说完,不再开口,只把万魂幡轻轻一收,身影像被月光拨了一下,散进更深的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