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把酒盏往桌上一搁,胖脸上露出几分正经颜色。
“我就是活腻了,咋啦?你一会把我甩在天南,一会把我甩在海北,妻离子散的,还不许我抱怨几句?”
朱济熺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
这一次回南京,王妃傅氏苦苦哀求带她回来,可朱济熺没有答应。
因为傅氏产子不足一月,如何经得起海上万里颠簸?
可是眼下回到满剌加,他该如何向妻子报告岳丈的死讯?
想到这里,朱济熺愁肠百结。
朱允熥被呛得哑口无言。他确实把高炽从倭国叫回来就没放人,确实让四叔一家天南海北。
半晌,他举起酒杯,闷声道:“都是我的不对。”
朱高炽倒笑了:“行了,又不是来听你认错的。”
他拿起酒壶给三人满上,“济熺走之前,我们陪他逛逛南京。回来这些天尽看账本了,连夫子庙的灯笼都没顾上看一眼。”
朱济熺也笑了:“我正想去,在满剌加,最想念的就是夫子庙。”
四月十四,天没亮透,三人换了便服,轻车简从出了宫。
他们先去夫子庙,庙前百戏杂耍还没撤。
万国商贸会虽然收了官,番商走了大半,但留在南京等着下一拨货的还有不少。
几个天竺人在街角耍蛇,竹笛一吹,篓子里的蛇便探出头来起舞,那舞姿,灵活婀娜,引得一群孩子嗷嗷嗷叫。
朱高炽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这蛇要是炖了,不知什么味儿。”
你怎么这么恶心?跟个蛮夷似的!朱济熺拽着他就走,朱允熥快步跟上。
他们又去秦淮河边吃了碗馄饨。
守摊的婆子只当是寻常客人,麻利地端了三碗上来,汤面上浮着一层葱花,猪油香扑鼻。
朱高炽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婆子笑得眼睛眯成缝:“三位爷,好胃口。”
朱允熥笑道:“吃了你家的馄饨,才知道南京的好。”
婆子乐了:“那是!我这摊子从年前摆到现在,番商来了又走,我这馄饨可一直没挪窝,这一月挣的钱,比去年一年还要多!”
午后,他们去了玄武湖。
湖边茶社开了张,沿湖步道修得整整齐齐,水榭里坐着几个文人,正在对着一池春水吟诗。
朱济熺站在湖边望了好一阵子,忽然道:“这湖比我走时像样多了。”
朱允熥道:“你下回回来,它还能更像样。”
朱济熺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傍晚时分,三人爬上钟山。夕阳从紫金山脊背上沉下去,半边天烧得通红。
山脚下是南京城,秦淮河像一条银线,穿城而过。
更远处是长江,江面上船帆点点,来来往往。
朱济熺望着那片江面,忽然道:
“我头一回到南京,才三四岁。那时候皇祖站在城头上,指着江面跟我说,这条江是咱们家的。那时候,皇祖母还健在,照看我和雄英。”
朱高炽靠在一棵松树上,眯眼望着山脚下万家灯火。
四月十五,本定这一日启程。
朱济熺一早起来,把行装打点好了,走到庆寿宫门口,却又站住了。
他靠在宫门外的石柱子上,看着檐下麻雀飞来飞去,唱着只有他才听得懂的别离歌。
吴谨言出来倒水,看见他,愣了一下:“晋王殿下,您怎么不进去?”
朱济熺笑了笑:“进,这就进。”
进去之后,就待了一整天。朱元璋歪在躺椅上,朱济熺坐在旁边杌子上,给他剥橘子。
朱元璋吃了几瓣不吃了,让他剥了给文堃。
文堃接过来往嘴里塞,酸得直皱眉头,又不好意思吐,硬着头皮咽下去了。
朱济熺说:“皇祖,我明日要走了。”
朱元璋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把橘子带给你媳妇吃,她落了月子,爱吃酸的。”
朱济熺低下头,把橘子皮折得整整齐齐。
朱元璋又说:“到了满剌加,别光顾着忙,那边日头毒,出门戴个斗笠,晒多了太阳,脸上全是褶子。”
朱济熺点头。
朱元璋又念叨了好一阵,说南洋鱼虾不干净,别乱吃;说海上风浪大,船别开太快。
朱济熺一一应了。
到了傍晚,朱元璋歪在躺椅上眯着了。
朱济熺轻手轻脚给他盖了条毯子,退了出来。
他本来还有好多话要说的,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朱允熥等在廊下,见他出来,问道:“明日走?”朱济熺点头。
四月十六,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龙江关码头上火把通明,镇海号泊在栈桥边,安国号已经升了半帆,江风吹得帆布啪啪响。
数千艘船像沙丁鱼挤在两岸。
此番跟着晋王去南洋的商队,船舱里塞满了苏杭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武夷山的茶叶。
商人们站在各自船头,伸长脖子望向码头这边,他们早等不及了。
朱允熥和朱高炽送到栈桥尽头。
晨风吹得朱济熺袍角猎猎作响,他站住了,转过身来。
三人在栈桥上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开口。
码头上力夫们搬着最后一批货从旁边匆匆走过,脚步声杂沓而匆忙,像是在催。
朱济熺忽然对朱允熥说:“苏伊士的事我记着了。到了满剌加就派人西行先去摸摸底。”
朱允熥点头:“不急,这事得徐徐图之。”
朱济熺又道:“吕宋那边我也会去一趟。大伯父亲口交代的。”
朱允熥又点头。
朱高炽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朱济熺手里:“早上让厨房烙的饼,路上吃。”
朱济熺低头看了一眼,笑道:“你就记得吃。”
朱高炽也笑了:“可不是。下回回来,我还请你吃馄饨。”
朱济熺整了整衣冠,朝朱允熥一揖到地。
朱允熥扶住他手臂,没让他弯下腰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朱济熺又朝朱高炽抱了抱拳,大步踏上踏板,走到镇海号甲板上,他转过身来。
朱允熥站在栈桥尽头,朝他挥了挥手,朱高炽也挥了挥手。
镇海号缓缓离岸。马和在船尾指挥桨手调转船头,上百条长桨齐齐入水,激起一道道白浪。
桨手们的号子声沉沉的,像牛皮鼓敲在水面上。
朱济熺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两个人越来越小,眼圈又红了。
商人们站在甲板上,朝着南京城拱手作别,年轻的伙计扯着嗓子喊:“南京!明年见!”
户部值房里,算盘声响得像过年放鞭炮。
傅友文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旁边十几个书吏各守一摊账册,翻页声、落笔声、算盘声搅在一处。
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数目字,一本摞一本,摞了半人多高。
李景隆手里拿着一叠单子,一张一张往傅友文案上放:
“松江布商出货单,十一万两。景德镇瓷器,二十三万两。武夷山茶叶,十六万两。宁波海商回头货,胡椒、苏木、象牙……”
傅友文头也不抬,算盘打得飞快:
“宁波那个你刚才念过了,胡椒三百二十石,苏木六百八十石,象牙十二对。共计折银,你先别说话,十九万四千六百八十两。对不对?”
李景隆翻了翻手里的单子,啧了一声:“傅部堂,你这算盘是长在脑子里的?”
傅友文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李景隆。
旁边几个书吏也停了手,值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傅友文一张一张地翻着账册,翻到末页,忽然又不说话了。
“说啊,傅老财。”李景隆催他。
傅友文不紧不慢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声音不重:“此番万国商贸会,进出口货物折银,共计一千三百二十四万六千八百两。”
值房里静了一瞬,一个年轻书吏脱口而出:“老天爷。”
傅友文看他一眼,又接着道:“朝廷收取市舶税,共计二百九十七万三千五百两。”
他把账册一合,靠在椅背上,终于绷不住绽出一个大大的笑。
李景隆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傅老财!你不是说能收一百万就烧高香了吗?三百万!快三百万了!你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傅友文肩膀吃痛,却也顾不上,只嘿嘿地笑。
李景隆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叠单子,往傅友文案上一拍:
“你先别忙着笑。你倒是算算,那些客栈、酒楼、车马行、码头上的脚夫,南北货坊的布店,他们赚了多少?”
傅友文道:“他们赚的,我怎么算得过来?”
李景隆得意洋洋地扬了扬手里另一份单子:
“码头力夫脚钱涨了四成,客栈房钱翻了一倍还供不应求,南北货坊光是一个月卖出去的布,比去年大半年还多。”
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摊,两手一摊:
“民间得利,十倍于朝廷。殿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朝廷得税,百姓得利,两头都赚,两头都不亏。”
他哈哈大笑起来。
傅友文道:“都在打听,明年还有没有万国商贸会。李九江,你那个新腰牌,明年怕是还得接着挂。”
李景隆把腰牌托了托,嘿嘿一笑:“挂就挂。反正晋王的胡椒还欠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