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东暖阁的书房里,窗棂半开着。八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
李景隆笑嘻嘻地接过茶盏,嗅了嗅,一股清香沁人心鼻。
“太子召我何事?”
他嘴上这么问,身子舒舒服服地陷进圈椅,一双桃花眼弯着。
太子没在正殿说话,而是引他到这间极简净的书房,还亲手斟茶。这架势,太熟了。
果然,茶香袅袅升起,朱允熥开了口,没称“曹国公”,也没叫“景隆”,而是轻轻唤了声:
“九江哥。”
这三个字从太子嘴里吐出,李景隆面上笑容更盛,心里那本账却噼里啪啦翻得飞快——
这般称呼,要么是私事,要么就是比天还大的公事,且不好放在明面上说。
“臣在。”李景隆应得恭敬,屁股却坐得更稳了,摆出一副“你尽管说,天塌下来有表哥扛着”的架势。
朱允熥在他对面坐下,也自斟了一盏茶,慢悠悠道:
“九江哥,你也知道,足利和李芳远,这次三成是来朝觐的,七成是来做生意的。我让人带着那俩货,去苏杭一带的织坊、染坊转悠去了……”
“哈哈哈!”
李景隆没等他说完,已笑出声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还不闪瞎他们的狗眼?咱们苏州的云锦,杭州的宋锦,松江的紫花布,哪一样不是天工造化?那俩土包子见了,恐怕哈喇子都能流三尺!”
他说得绘声绘色,连比带划,仿佛亲眼看见,足利义满的脸,如何绷不住,李芳远的矜持,如何碎了一地。
朱允熥也笑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正是此理。但九江哥你想啊,流哈喇子的,岂止足利和李芳远?”
他眼中亮光一闪:
“应天府那些大商,鼻子比狗还灵。谁不知道南京城来了两位财神爷?一位,握着日本国勘合贸易,一位,掐着朝鲜贡道,嘿嘿嘿…”
朱允熥最后这三声笑,又轻快,又短促,像猫爪子挠在心尖上。
李景隆闻弦歌而知雅意。
他“唰”地站起身来,笑嘻嘻地做了个拉纤的姿势,右手虚握,左手前引,身子微弓,活脱脱运河上纤夫的模样,偏生被他做出几分倜傥风流。
“臣知道了!”李景隆直起身。
“攒个局!把足利那老小子和李五那狐狸精,还有应天那些土老财,不,是诸位乐善好施、忠君爱国的士绅商贾,都装进去!”
他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仿佛攥住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狠狠赚他一笔!”
说罢,他望向朱允熥,挑眉道:“太子爷觉得,臣这主意如何?”
朱允熥失笑摇头:“九江哥计将安出?”
李景隆摆摆手,重新坐回椅中,翘起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太子爷是办大事的,何必管这等蚊子腿的事?左不过那些花样——赏个脸,吃个酒,听个曲……”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
“臣给您透个底。应天城里那几位‘布帛行首’、‘茶瓷巨擘’,早半年就托人拐弯抹角,递话到臣府上了。话里话外,都是想沾沾天朝气运,做点‘小买卖’…”
他眨了眨眼:“您说,臣能驳他们的面子吗?那可都是年年捐输、岁岁纳粮的良善人家啊。”
朱允熥听他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笑骂:
“好你个李九江!明明是你想从中抽水,倒说得像是成全人家一片忠心似的!”
“臣冤枉啊!”李景隆喊起屈来,脸上全是笑,“臣这是替太子分忧,替陛下解劳,替国家开源,顺便嘛,也让那些商贾,沾点天朝雨露,两全其美!”
他说得眉飞色舞,忽然正色道:
“太子放心,臣一定办得妥妥的。该进的银子,一两不会少;该留的体面,一分不会损。管教太子、陛下都满意。”
朱允熥凝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办好了,我替你请功。”
李景隆嬉皮笑脸:“哟,臣可不敢居功。能为太子跑腿,是臣的福分…”
朱允熥笑道:“将来让你配享太庙。”
这话说得极轻,李景隆脸上笑容倏地僵住了。
配享太庙?
那是武臣死后极致的哀荣。
徐达、常遇春,还有他爹李文忠的牌位,就在那儿供着。
可他李景隆算什么?
三十出头年纪,靠着父荫,靠着机变,靠着天家亲缘,混了个国公,掌了些权柄。
在那些老帅宿将眼里,他李景隆,不过是侥幸站在风口上的纨绔儿。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颊有些发僵:
“哟哟哟…太子爷,您莫拿臣寻开心了。配享太庙的,至少是凉国公一流人物,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功勋。臣…臣算哪根葱?”
朱允熥看着他,慢慢道:
“凉国公的功劳,是马上得来的;你九江哥的功劳,是马下得来的。朝廷如今缺的,不是砍人的快刀,是挣钱的犁耙。
九江哥,你这耙子要是耙好了,挣来的银子能养十万铁骑,能赈百万灾民,你说,这功劳,小得了吗?”
李景隆“嗤”地笑出声来,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又回来了:
“得嘞!有太子爷这句话,微臣这耙子,就是耙断了,也得从地里,刨出金娃娃来!”
他站起身,一揖到底:“臣,领命。”
朱允熥也起身,将他扶起,温声道:“去吧。小心些,别让人揪住尾巴。”
“您放心!”李景隆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臣的尾巴,滑溜着呢!”
说罢,大步出了暖阁,袍角在门边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朱允熥立在原地,轻轻摇了摇头。
李景隆出了皇城,径直奔了开国公府。
门房见是曹国公,点头哈腰将他迎进去。李景隆脚下生风,穿过两进院子,直奔后园。
常昇正在水榭边喂鱼,一把鱼食撒下去,锦鲤翻腾争抢。
“二舅!”李景隆人未到声先至。
常昇回过头,笑道:“九江,您怎么来了?今儿平倭总司不忙?”
“再忙也得来啊!”李景隆笑嘻嘻凑上前,抢过常昇手里的鱼食罐子,“二舅,侄儿给您祝寿来了!”
常昇一愣,“祝什么寿?我寿辰在正月,现在九月不到……”
“哎呀!”李景隆将鱼食罐子往栏上一搁,揽住常昇的肩膀,凑到他耳边。
常昇起初还蹙着眉,听着听着,眉头舒展开来,眼角笑纹越来越深。
等李景隆说完,常昇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背上:“好小子!这事要是成了,二舅给你封个大红包!”
李景隆笑道:“红包就免了!二舅您多在太子面前替美言几句,侄儿就感恩戴德了!”
常昇哈哈大笑,望了望满池争食的锦鲤,又看向精得猴儿似的李景隆,心里感慨。
‘有个太子外甥,就是好。这财路,不就自己找上门来了么?’
他伸手抓起一把鱼食,奋力往池心一撒。哗啦!鱼群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