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伸手就去把朱文堃抱了过来。
那孩子也不认生,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朱高煦嘿嘿一笑,突然把孩子往腿上一搁,抬手就在小屁股上扇了两巴掌。
“啪、啪。”
力道不重,声音倒是清脆。
郭惠妃“呀”了一声,徐令娴脸色都变了。
谁料那孩子非但没哭,反而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似乎觉得这游戏有趣极了。
朱元璋正要开口骂人,朱高煦已单手把那孩子两脚高高托起,一只手稳稳擎着,另一只手虚护在一旁。
朱文堃张着两只臂膀,笑得更加欢实,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
“快放下!”郭惠妃急得站起身。
徐令娴脸都白了,往前走了两步,又不敢硬抢。
朱元璋“腾”地站起来,一把夺过孩子,抬脚就向朱高煦踹去:
“你个混账东西!几年不见了,咱以为你长进了,谁知还是这么不着调!把孩子摔着了怎么办?”
那一脚踹在朱高煦大腿上,他趔趄半步,反而咧嘴笑:
“皇爷爷,您这一脚可没从前利索了。”
“你还敢说!”朱元璋抱着重孙,低头看孩子还在笑,心里稍安,可火气更盛,“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朱高煦梗着脖子辩解:“怕啥?他长那么小一团,放在手上轻飘飘的,我抓着他的脚,怎么会摔下去?
爷爷也太小心了。朱家的儿郎,生下来就是开疆拓土的,哪能那么娇气?您说是不是?嘿嘿嘿…”
他说得理直气壮,还朝朱允熥挤眉弄眼。
朱元璋气得胡子直抖:“你给老子滚!”
“我漂洋过海几千里,饭还没吃一口呢,爷爷就撵我走?”
朱高煦揉揉肚子,可怜兮兮地看向郭惠妃,
“郭奶奶,您看皇爷爷——”
郭惠妃又好气又好笑,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高煦一路辛苦,先进屋用些点心。”
说着便招呼宫女,
“快去,把温着的羹汤端来,再让膳房下碗龙须面,多切些酱肉。”
朱元璋抱着孩子坐回石凳,两只眼睛还盯着朱高煦,生怕他冷不丁又凑过来。
朱文堃在他怀里扭动,似乎还想玩刚才那游戏,小手朝朱高煦方向伸。
“小没良心的。”朱元璋低声笑骂,轻轻拍着重孙的背。
朱高煦是真饿了。
面端上来,他三两口就扒了半碗,酱肉嚼得嘎吱响,又连喝了两碗羹汤。
朱元璋在旁边看着,等他放下碗,便道:“吃饱了?赶紧滚,找济熺玩去。”
朱高煦笑嘻嘻起身,朝众人团团一揖,转身大步下山。马蹄声渐远,山亭里总算清静下来。
徐令娴接过孩子,轻声道:“太上皇,天色不早,臣妾先带堃儿回去睡了。”
“去吧。”朱元璋颔首。
郭惠妃也起身:“臣妾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熥儿这一路辛苦,得好好补补。”
两人带着宫人离去,亭中只剩祖孙二人。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
朱元璋看向朱允熥:“你把这个混世魔王带回来干啥?嫌咱活太久了?”
朱允熥笑而不语,先给朱元璋斟了杯热茶,才道:“高煦在耽罗,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哦?”朱元璋挑眉。
朱允熥慢慢说起:
“那岛如今已不是荒芜之地。港口扩建了三倍,码头全用条石砌成,炮台十六座。岛上驻军五千,水师舰船二十二艘,其中八百料大舰六艘。”
朱元璋静静听着。
“日本、朝鲜、琉球的商船,每月进出不下百艘。岛西辟了市舶司,抽解、博买皆有定例,今年头八个月,税银已收了三万七千两。”
朱允熥停了停,
“更难得的是,岛上军民垦出荒田近二十万亩,修渠二十八里,稻米一年可两熟,四万军民已基本实现粮食自给。”
“谁的主意?”朱元璋问。
“开田修渠是济熿统筹,市舶司是高煦定的章程。”
朱允熥眼中露出赞许,
“高煦那性子,原以为他只会带兵,没想到理政也有一套。他定了三条:
凡在耽罗贸易,抽解减内地三成;凡带粮种农具入岛者,免抽解一年;凡招徕流民垦荒满十五户者,授从九品虚衔。”
朱元璋轻轻“啧”了一声。
“孙儿上岛那日,正遇朝鲜商船与琉球商船争泊位。”
朱允熥笑道,
“高煦带人赶到码头,不问缘由,先罚双方各五十两银子,再令抓阄定泊位。
当晚设宴,他自己掏腰包请两边船长吃酒,三杯下肚,称兄道弟。
第二日,那两位船长竟合伙包了一条船往福建贩货去了。”
亭中沉默片刻。山风掠过松林,发出海浪般的涛声。
“济熿呢?”朱元璋问。
“济熿主内政,岛上户籍、田亩册子清清楚楚。孙儿抽查了三处屯田,亩产都在两石以上。”
朱允熥叹道,
“从前在大本堂,他二人是最坐不住的,书背不出,字写不端。如今在海外,反倒都出息了。”
朱元璋望着渐暗的天色,忽然道:“那你把他带回来干啥?”
朱允熥笑笑不说话。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换了话题:
“那你带足利和李芳远来南京干啥?你不会又许了他们什么好处吧?”
暮色彻底笼罩山亭。宫人悄步进来,点亮了亭柱上的灯笼。
朱允熥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才道:“爷爷您别管,您说,我啥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
“你小子!”朱元璋指着他,却见孙子眼中闪烁着一种熟悉的光彩。
朱允熥放下茶盏,笑道:“您且看着,我要下一盘大棋。”
朱元璋忽然觉得,这个孙子似乎又长高了些。
“行了。”
老爷子站起身,捶了捶腰,
“咱乏了。你刚回来,也早些歇着。过两天带高煦来,咱要好好问问耽罗的事。”
“是。”
次日天色刚亮,朱允熥就带着几个随从往南京城而去。
到了文华殿,朱椿已在殿内等着。
朱允熥与他见了礼,说道:
烦您知会礼部和户部、工部,派一个侍郎和两三个主事,陪着足利义满和李芳远,在南京、苏州、杭州、镇江、徽州、景德镇各处去看看。
重点是那些织坊、染坊、丝厂、茶庄、瓷窑,琉璃场。让他们见识见识天朝物产之盛,匠作之精。
朱椿心知,太子费这么大周章,绝不是无的放矢。他也不多问,当下就去安排。
朱允熥又命传召李景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