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念头太荒谬了。
荒谬到他不敢相信。
可它就在那儿，挥之不去。
如果——
如果她说的那个人，就是他呢？
如果她来到他的身边，就是为了找他呢？
如果她来自未来，早就知道他会死，所以拼了命也要救他呢？
如果——
杨戬的手，按在心口。
那里，有一根簪子。
簪头是一只小猴子，憨憨地捧着桃子。
可它不见了。
杨戬抬起头，看着那漫天的红光。
那些记忆，还在涌来。
越来越多。
越来越清晰。
他看见她的脸。
看见她的眼睛。
看见她笑的样子。
看见她哭的样子。
看见她——
穿着嫁衣，躺在他怀里。
一点一点消散。
杨戬闭上眼睛。
他知道他快要输了。
那些记忆，正在被一点一点抽走。
很快，他就会忘记这一切。
忘记父亲，母亲，大哥，三妹。
忘记她。
忘记那个为他挡箭的人。
忘记那个穿着嫁衣的人。
忘记那个他爱了一辈子的人。
下一秒，黑暗再次涌来。
吞没了一切。
玉帝和王母端坐在那高高的宝座上，俯视着大殿中央那个被阵法困住的人。
大殿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那些符文的嗡鸣声，能听见那些天兵天将屏住的呼吸，能听见那阵法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喘息。
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那西海神器，已经启动了三次。
三次。
洗了三次。
可那个杀神的记忆，依旧没有被洗去。
只要阵法一停，他就会醒来。
只要他醒来，他就会恢复所有的记忆。
玉帝和王母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万年不变的温和与慈悲。
只有阴冷。
只有恶毒。
只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终于遇到无法掌控的事情时，才会露出的真正的面目。
“怎么回事？”王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玉帝能听见，“李靖不是说，这神器万无一失吗？”
玉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下面那个人，看着那个被困在阵法中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死挣扎的人。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阵法中的红光越来越盛，符文旋转得越来越快。
那些光芒像无数条毒蛇，缠绕着那个人，撕咬着他，想要把他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掏空。
可他就是不松口。
就是不放。
那些记忆，像是长在他骨头里一样，怎么都洗不掉。
孙悟空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切。
她的心，疼得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
她知道杨戬被洗去了记忆。
五百年后云端之上的那个杨戬，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杨家，不记得父母，不记得大哥，不记得三妹……
不记得她。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天庭的手段厉害。
可她现在才知道，那不是。
那是一次又一次的清洗。
是无数次的折磨。
是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剜肉。
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他是有多大的执念，宁愿死去，也不愿被洗去记忆？
他是有多大的恨，宁愿受这样的罪，也不愿妥协？
孙悟空看着那个在阵法中挣扎的身影，看着他那紧紧皱着的眉头，看着他那死死咬着的牙关，看着他那攥紧的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金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想起很久以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站在云端，银甲耀眼，三尖两刃刀横在臂下，俯视着她。
那张脸，冷得没有一丝表情。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
她却只觉得他变得真冷，真凶，真讨厌。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冷，不是凶。
那是被洗去了所有记忆后，剩下的空壳。
那是承受了无数次这样的折磨后，还能站着的人。
孙悟空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恨。
恨极了这世道。
恨极了这宿命。
她来这一遭，什么都没改变。
什么都没改变。
杨戬还是会失去记忆。
杨绫还是会沉入天河。
她还是会在杨戬怀里，一点一点消散。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什么都——
蓦地。
孙悟空感觉到一道深邃的视线，正打量着自己。
那视线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浑身一颤。
她循着目光看去。
是杨戬。
不知何时，他已经停止了挣扎。
他站在那漫天的红光里，站在那些疯狂的符文中间，站在那即将吞噬一切的阵法中央。
他抬起头，看向她的方向。
那双眼睛，红着，肿着，布满了血丝。
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一瞬不瞬。
孙悟空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看见她了？
他能看见她？
不可能。
他是凡人……不，他是半神半人，可他看不见魂魄。
从来都看不见。
可他的目光，就是落在她身上。
就是看着她。
杨戬看着那个方向。
他看不清楚。
那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朦朦胧胧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可他知道，那是她。
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
就是知道。
他看着她，看着那团模糊的光，忽然想起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一只小猴子。
金色的，小小的，毛茸茸的，什么都不懂。
它缩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
那双眼睛，好像也是这个颜色。
也是这么亮。
杨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
可他笑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那阵法中的红光开始变弱，那些符文的旋转开始变慢。
玉帝王母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
快了。
快结束了。
很快，他的记忆就会被彻底洗去。
很快，他就会变成一张白纸。
很快，他们就能得到一个听话的可用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工具。
王母抬起手，正要开口，命人上前试探。
就在这时，杨戬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挤出来的。
可那声音，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们听不真切，只当是杨戬被洗去记忆后的胡言乱语。
可传入孙悟空耳中却无比清晰。
他说——
“我等你。”
孙悟空的心口，狠狠一颤。
那颤动太剧烈，剧烈到她的魂魄都在发抖。
她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那里，满身是血，满身是伤，眼睛里全是血丝，却还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