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昌走后,赵珺尧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院门内侧那道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的门栓上,像是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又像是在透过那道木栓看更远的地方。
姬霆安从屋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碗沿搁着一双筷子。他把粥放在石桌上,轻声说:“主上,吃点东西。”
赵珺尧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今天是第几天了?”
姬霆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七日之约”的第几天。他掰着手指算了算:“第一天是韩青鹤在主殿上亮出布袋、给您限期的那天。昨天是第二天。今天……是第三天。”
“第三天。”赵珺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称量这两个字的重量。他走到石桌前坐下,端起那碗粥,没有立刻吃,只是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米粒,看着它们在粥面上打着旋儿沉下去又浮起来。
“还剩四天。”他说,“四天之内,韩青鹤要做完两件事。第一,凑够血魂珠的数量——他目前杀了四个人,至少还需要三到四条人命才能攒够启动大阵所需的能量。第二,在所有证据都指向我的情况下,让我‘畏罪潜逃’或者‘拒捕被杀’,从而在期限到来之前就把案子结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眼看向姬霆安:“所以他接下来的动作会很密集。今晚那个在院墙外面转悠的人,就是他派来摸底细的。他要知道我今晚在不在院子里、有没有防备、是不是打算连夜逃走。”
姬霆安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主上今晚……”
“我今晚哪儿也不去。”赵珺尧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咽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我就在院子里待着。让他的人看清楚——我没有跑。我不仅没有跑,我还在院子里安安稳稳地喝了茶、吃了粥、睡了觉。”
他放下粥碗,站起身,走到屋檐下,伸手摸了摸挂在墙上的那柄黑色窄刃长剑。剑鞘上还残留着白天沾到的雨水,触手冰凉湿润。他用袖口擦了两下,把水渍擦干,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姬霆安。
“你去一趟林泊禹那里。让他今晚子时之后,把那根铁棍和瓷瓶放回通风竖井的暗格里。放的时候注意一件事——瓷瓶里的液体,倒掉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用清水兑满。然后把铁棍上那粒珠子的裂纹再用刻刀加深几道,看起来像是快要碎裂的样子。”
姬霆安愣了一下:“主上,这是要……”
“让韩青鹤以为他的秘密被人动过了。”赵珺尧说,“一个人在以为自己最大的秘密被人发现的时候,会怎么做?”
姬霆安想了想,缓缓说道:“他会慌张。会提前行动。会犯错误。”
“对。”赵珺尧说,“我要的就是他犯错误。”
姬霆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赵珺尧一个人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把从昨天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孟川的夜访、望月楼与孟鹤亭的会面、周元昌的来访与承诺、昆吾焊态度的转变、司徒墨带来的消息、老槐树下挖出的骨片、通风竖井里发现的铁棍和瓷瓶、院墙外那个徘徊的影子……
每一件事都是一枚棋子,散布在棋盘上,看似互不相干,但只要找到正确的连线方式,它们就会构成一张网。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屋顶上那道被雨水浸出来的细长水渍,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韩青鹤,你还有三步棋可走。而我,已经走完了五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林泊禹就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头发和肩膀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露水,裤脚湿到了小腿肚,像是走了很长一段夜路。他走到赵珺尧面前,低声汇报:“铁棍和瓷瓶都放回去了。瓷瓶里的液体我倒了七分,加了七分清水的量——不对,是倒了三分之二,加的水量刚好让液面回到原来的位置。铁棍上那粒珠子的裂纹我用刻刀加深了三道,看起来像是快要裂开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另外,我在放东西的时候发现暗格的底板下面还有一层。”
赵珺尧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样的底板?”
“是一块薄石板,大概两指厚,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石壁差不多,但我放铁棍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听到了空响。”姬霆安说,“我当时没有贸然撬开,怕留下痕迹,就原样放了回去。”
赵珺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做得对。那块石板下面是什么,暂时不要去动。留着它,以后有用。”
林泊禹应了一声,转身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躺下休息。
赵珺尧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袍子,在院子里坐下来吃早饭,潘燕早已经把早饭送来了,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不急不缓,三下,间隔均匀。赵珺尧放下筷子,看了姬霆安一眼。姬霆安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先问了一声:“哪位?”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带着几分恭敬的声音:“赵公子,我是玄冰阁外门弟子刘茂。三长老让我来给您送一封信。”
姬霆安回头看了赵珺尧一眼,赵珺尧点了点头。姬霆安拉开门栓,将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玄冰阁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面容端正,手里拿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他看到姬霆安的时候微微躬了躬身,然后将信递了过来。
姬霆安接过信,刘茂没有多留,转身就走了。
姬霆安关上门,把信递给赵珺尧。赵珺尧抽出信纸展开,上面是昆吾焊的字迹,笔画粗犷有力,像是用惯了刀的手写字时带着一股金石之气:
“炭条画的线还在。我昨晚在那棵树附近守了一夜,没有人靠近过。另外,你让司徒墨带给我的那只布袋,我对比过了——主殿上那只袋口内侧确实没有陈字。此事我已心中有数。今日我会以追查新线索为由,去丹房药材库附近走访一圈,看看有没有人见过可疑人物。你那边自己小心。如有变故,让司徒墨传话。——昆吾焊。”
赵珺尧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没有收起来,而是直接凑到烛火上烧了。他看着纸页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然后用手指把灰烬碾碎,混进了桌上的茶渍里。
“三长老已经完全站过来了。”他对姬霆安说,“现在就差最后一件事——让孟鹤亭和周元昌在关键的时候露面。”
姬霆安低声问:“主上打算让他们什么时候露面?”
赵珺尧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院墙,望向玄冰阁方向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的屋顶轮廓。他的目光平静,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一座巨大磨盘的上扇正在寻找下扇的咬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