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深夜,寒风如刀,海面漆黑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水下三十米。
这里没有刺骨的寒风,只有电机运转时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以及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合着机油与臭氧的味道。
“长征01号”潜艇指挥塔内,丁伟双手背在身后,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
他身上的八路军灰布军装与周围满是仪表盘的钢铁舱室显得格格不入,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暗红战斗灯光。
这还是那个带着新一团在晋西北钻山沟的丁伟吗?
不,此刻他是“深海狼群”的头狼。
“报告司令员,航速10节,深度30,各系统运转正常。”
说话的是大副,前清华物理系的高材生刘明。
这个戴着厚底眼镜、一脸书卷气的年轻人,此刻正拿着一把滑尺,在海图桌上飞快地计算着。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完全不像是一双扣动扳机的手,倒更像是应该在黑板上书写公式。
丁伟看了一眼刘明,心中暗自感叹林川那个疯子的理论。
谁能想到,这帮连刺刀都拼不动的娃娃,竟然操控着这世界上最恐怖的战争机器?
“保持队形,静默潜航。”
丁伟的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回荡,冷静得像一块铁。
“记住,我们是狼,不是狗。没见到肉之前,谁也不许叫唤。”
就在这时,声呐兵突然摘下一侧耳机,脸色微变,但眼神依旧冷静。
“方位045,距离6000,接触高速螺旋桨音!数量三!”
声呐兵的手指在仪器上微调。
“声纹比对确认……日军‘阳炎级’驱逐舰!”
舱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是驱逐舰,潜艇的天敌。
在旧时代的战争逻辑里,潜艇遇到驱逐舰,就像老鼠见了猫,必须立刻下潜,甚至要趴在海底装死。
海面上。
日军“雪风”号驱逐舰正顶着风浪疾驰。
舰长田中中佐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自从前几天南云忠一的第一航空战队在葫芦岛莫名“消失”后,整个联合舰队就陷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慌。
上头下了死命令,任何可疑目标,宁杀错,不放过。
“舰长!声呐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呐军曹慌张地报告。
“一种很奇怪的……低频震动。”
“纳尼?”田中神经质地转过身,“潜艇?支那人的潜艇?”
“不……不像。”军曹迟疑着。
“没有柴油机的轰鸣声。而且如果是潜艇,这种漆黑的晚上,他们应该浮出水面充电才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田中咬了咬牙,那种对未知的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
“不管是什么!那是大日本帝国的海域!”
田中拔出指挥刀,歇斯底里地咆哮。
“打开探照灯!准备深水炸弹!给我炸!把海里的东西都给我炸出来!”
“轰!轰!轰!”
几十枚深水炸弹被盲目地抛入海中,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水下疯狂肆虐,如同巨人的重锤,狠狠敲击着海底的一切。
水下。
巨大的爆炸声通过海水传导过来,震得“长征01号”的艇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几个年轻的艇员脸色瞬间煞白,握着笔的手都在颤抖。
这是生理上的本能恐惧。
丁伟依然站得笔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慌什么?”丁伟冷冷地扫视全场,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鬼子这是在炸鱼呢。听声音,距离我们至少还有两公里。”
他走到声呐台前,拍了拍那个年轻声呐兵的肩膀。
“告诉大家,为什么鬼子发现不了我们。”
声呐兵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迅速恢复了镇定,指着屏幕上的波纹说道。
“报告司令!因为我们装备了林总工研发的高容量电池组和低速静音电机,不需要浮出水面充电。”
“还有……”声呐兵指着艇身外侧的方向。
“我们的外壳上,贴了‘消声瓦’。”
就在这时,“雪风”号似乎是为了确认战果,朝着爆炸方位发射了一波主动声呐。
“萍——”
清脆的声呐波撞击在潜艇外壳上。
按照常理,这股声波会像撞在墙壁上的皮球一样弹回去,在日军的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巨大的光点。
然而,奇迹发生了。
那层黑色的橡胶吸音涂层,像是一块贪婪的海绵,瞬间吞噬了绝大部分声波能量。
反射回去的信号,微弱得就像是一条路过的小鱼。
“雪风”号上。
“报告!回波极弱!判定为……鱼群。”声呐军曹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应该只是洋流造成的噪音。”
田中中佐长出了一口气,收回了指挥刀。
“八嘎!吓老子一跳。继续巡逻!别让那些不存在的幽灵耽误了皇军的时间!”
日军驱逐舰编队调整航向,大摇大摆地从“长征01号”的头顶开了过去。
水下,丁伟升起了潜望镜。
镜头里,日军驱逐舰巨大的龙骨阴影缓缓滑过,距离近得仿佛伸手可触。
螺旋桨搅动的水流甚至冲击着潜艇的指挥塔。
舱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位来自陆军的司令员。
丁伟的手紧紧握着潜望镜的手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他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的日军战舰,就像看着一群举着火把在坟头蹦迪的瞎子。
“看见了吗?”丁伟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战栗的兴奋,“这就是技术代差。”
“以前,我们在山沟里被鬼子的飞机大炮撵着跑。现在……”
丁伟猛地收回潜望镜,眼神变得锋利如刀:“这帮瞎子手里提着灯笼,也照不亮自己的死期。”
“大副!”
“到!”
“记录:遭遇日军驱逐舰编队。我方未暴露。请求攻击吗?”
刘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那是六具装填满弹的533毫米重型鱼雷啊!
只要丁伟一句话,头顶那几艘日军驱逐舰就会变成绚丽的烟花。
丁伟沉默了两秒,缓缓摇了摇头。
“不。”
“放他们过去。”
丁伟走到海图桌前,手指重重地在那条通往日本本土的航线上划过。
“几艘驱逐舰,那是芝麻。”丁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咱们是去干大事的。”
“林总工给了咱们这么好的刀,不是用来削苹果的。咱们要去鬼子的心脏,去切断他们的主动脉!”
“传令各艇:保持静默,继续潜航!目标——对马海峡!”
“是!”
……
接下来的三天,是一场漫长而枯燥的深海长征。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轮班倒的作息,和永远不知疲倦运转的静音电机。
到了晚上,潜艇会伸出通气管,那是林川设计的“神器”。
就像是一根插在水面上的吸管,让柴油机在水下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为电池组快速充电。
日军的巡逻机飞过,雷达扫过,海面上除了一根如同枯木般的管子,什么也没有。
狼群,正在无声地逼近。
第四天凌晨。
“报告司令!声呐侦测到密集商船噪音!方位120至180,全都是!”
“浮起至潜望镜深度!”
随着水柜排水的嘶鸣声,潜艇微微上浮。丁伟再次抓住了潜望镜的手柄。
当镜头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丁伟愣住了。
哪怕他在来之前看过无数遍情报,但当亲眼看到这一幕时,这种震撼依然直击灵魂。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灯塔闪烁,海岸线上灯火通明。
这里是日本的“绝对国防圈”内海,是他们自认为最安全的大后方。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运输船队如同搬家的蚂蚁,正在繁忙地穿梭。
万吨级的油轮吃水很深,满载着从南洋掠夺来的石油和橡胶;散货船上堆满了从中国东北抢来的煤炭和矿石。
而在更远处,甚至可以看到客轮甲板上,穿着和服的日本贵族正在举杯畅饮。
那一瞬间,一股滔天的怒火从丁伟的丹田直冲天灵盖。
这些灯火,这些物资,这些欢声笑语,每一寸都是建立在中国人的血肉和白骨之上的!
他们用抢来的钢铁造炮弹,炸碎我们的家园;他们用抢来的粮食喂饱士兵,屠杀我们的同胞。
而他们,竟然还敢在这里歌舞升平!
“司令,怎么了?”刘明察觉到丁伟的呼吸变得粗重,忍不住问道。
丁伟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艘最大的、满载石油的万吨级油轮,就像一头饿了三冬的野狼,终于盯住了肥美的羊群。
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良久,丁伟缓缓放开了潜望镜,转过身。
舱室里的红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狰狞得有些可怕。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学生,看着那些等待指令的战士。
“同志们。”丁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咱们到地方了。”
“看见外面的灯了吗?那是鬼子用咱们的血点的。”
“林总工说过,大海也是青纱帐。现在,咱们钻进来了。”
丁伟猛地抓起通话器,向着整个“狼群”编队,下达了那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命令。
“我是丁伟。”
“从现在开始,解除编队!自由猎杀!”
“我不只要击沉军舰,我要油轮!我要运煤船!我要运粮船!只要是挂着膏药旗的,哪怕是一块舢板,也给老子送进海底!”
丁伟的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红光,一字一顿地吼道:
“把这片海,给老子染红!”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