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岛的冬天，海风像刀子一样，能把人的脸皮刮下一层油。
但在一号船坞，这里的空气热得烫人。
数百盏大功率探照灯将夜空烧得通红，电焊激起的火花像瀑布一样从几十米高的脚手架上倾泻而下。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机油味，还有一种让人反胃的、混合着汗臭和血腥的怪味。
那种味道，来自那些如同工蚁般密密麻麻的苦力。
成千上万衣衫褴褛的前关东军战俘，在持枪监工的皮鞭和枪托驱赶下，扛着沉重的钢板，在刺骨的寒风中嘶吼着搬运。
稍有动作迟缓，就会招来一顿毒打，甚至直接消失在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中。
这就是林川的工业美学。
没有温情，只有效率。
“乖乖……这也太他娘的邪乎了！”
高耸的观礼台上，李云龙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瞪着牛眼看着下方的奇景。
在他眼皮子底下，八个巨大的、如同甜甜圈一样的钢铁圆环，正顺着铺设好的液压滑轨，缓缓地、却不可阻挡地向中间靠拢。
“林老弟，你别告诉老子，这就是你说的造军舰？”
李云龙指着那几个大铁圈，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他娘的不就是跟以前我在地主家见过的那个……那个小孩玩的积木一样吗？拼起来就能用？”
站在一旁的丁伟也看直了眼。
虽然他比李云龙有文化，但也从未见过这种造船法。
在他的认知里，造船得先铺龙骨，再一块块往上贴钢板，怎么到了林川这里，就像是在切香肠一样，一段段造好了再拼？
“这叫巨型总段建造法。”
林川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站在寒风中，神情平淡得像是在看家里装修。
“以前那种造法，造一艘潜艇要一年。用这个法子……”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一个月。”
“咔嚓——轰！”
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是最后两个分段在液压千斤顶的推动下，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数百名早就等候在一旁的高级焊工，手中的焊枪同时喷吐出蓝色的火舌。
李云龙咽了口唾沫。
一个月。
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只要钢材管够，那个什么日本联合舰队，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被这些钢铁饺子给挤爆了。
“开闸。”
林川看了一眼手表，对着步话机冷冷地下令。
“轰隆隆——”
巨大的水闸缓缓升起，冰冷的渤海海水如同脱缰的野马，咆哮着涌入干船坞。
水位迅速上涨，黑色的海水拍打着坞壁，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随着浮力的托举，那十二个刚刚还躺在船台上的黑色庞然大物，在探照灯的光柱下，缓缓浮出了水面。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李云龙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悍将，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艘。
那是整整十二艘！
十二条通体漆黑、外形流线得像抹香鲸一样的钢铁巨兽，静静地悬浮在墨色的海水中。
它们没有那种杂乱的栏杆，没有突兀的管线，光滑得就像是用一块整钢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一种来自深海的、冰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好东西！真他娘的是好东西！”
李云龙兴奋地搓着手，两眼放光，恨不得直接跳下去摸一把。
但他很快皱起了眉头，像是发现了什么大问题。
“哎？不对啊林老弟。”
李云龙指着那光溜溜的甲板，一脸嫌弃。
“这船怎么是个秃头？炮呢？甲板炮呢？”
“我看画报上的潜艇，这上面不都得顶着个大炮吗？“
”你把它弄得跟个泥鳅似的，光溜溜的，遇见鬼子咋整？“
”难道你想让咱们的战士开着这玩意儿去撞？”
丁伟也点了点头，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
没有甲板炮，这在当时的潜艇设计里，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大炮？”
林川嗤笑了一声，转过身，示意众人跟着他下去。
“老李，你要是想打炮，我那仓库里多的是152榴弹炮，你随便拉。但这玩意儿……”
林川拍了拍刚刚靠岸的首舰外壳，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手套传遍全身。
“这是刺客。刺客不需要扛着大刀片子砍人。”
一行人顺着舷梯钻进潜艇内部。
刚一进去，李云龙就被里面复杂的仪表盘和密密麻麻的阀门给弄晕了。
但他很快就被指挥塔后方的一根奇怪管子吸引了注意。
“这是啥？烟囱？”李云龙敲了敲那根管子。
“咋潜艇还要生火做饭？”
“这叫通气管。”
林川解释道，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老李，以前的潜艇，那是假潜艇。那是能潜水的船。“
”没电了就得浮上来，让柴油机充电，那时候就是鬼子驱逐舰的活靶子。”
“但有了这根管子……”
林川比划了一个呼吸的手势。
“它就像是一个插在水面上的吸管。咱们可以在水下开柴油机，一边跑一边充电。“
”鬼子的雷达看不见，望远镜看不见，咱们就是那一团看不见的幽灵。”
李云龙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你是说……不用露头就能跑？还能一直跑？”
“对，一直跑到东京湾去拉屎都行。”林川开了个粗俗的玩笑。
丁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日本人的反潜战术将在一夜之间彻底失效！
但这还没完。
林川带着众人来到了艏部鱼雷舱。
六具巨大的533毫米鱼雷发射管。
“老李，你不是嫌没炮吗？”
林川走到一个复杂的液压操作台前，猛地拉下一根红色的手柄。
“滋——哐当！”
随着液压系统的嘶鸣，一枚重达一点五吨的重型鱼雷，被机械臂瞬间抓起，仅仅用了十几秒，就狠狠地推入了发射管。
这速度，比以前那种靠十几个人喊着号子推，快了不知多少倍。
“这……这是……”李云龙看傻了。
“以前的潜艇，打完一发，装填半小时。”
林川的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杀气。
“这艘船，配备了液压快速装填系统。”
“二十分钟。”
林川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分钟内，它可以把带的所有十八枚鱼雷，全部打光。”
“老李，你把它当成什么？”
林川看着李云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这不是潜艇。这是一支藏在水底下的、大口径的半自动步枪！”
“一旦扣动扳机，就是扇面扫射！“
”就算是南云忠一那个老鬼子再活过来，遇上这玩意儿，他也得再死一次！”
李云龙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半自动步枪！
这个比喻太对他的胃口了！
“哎呀！我的亲娘诶！”
李云龙怪叫一声，一把抱住那根鱼雷管，脸贴在冰冷的金属上蹭了又蹭。
“宝贝！真是个大宝贝！”
“林老弟！不！林总指挥！林爷爷！”
李云龙转过头，一脸谄媚。
“这玩意儿归我了！装甲兵团以后改名！“
”叫海陆两栖装甲兵团！我老李就是第一任司令！”
“去去去！你个旱鸭子凑什么热闹！”陈更在旁边笑骂道。
“这是战略武器，得归总部直辖！”
“我不管！我就要！”李云龙开始耍无赖。
“林老弟，这头一条船，必须得有个响亮的名字！“
”我看就叫‘李云龙号’！或者是‘独立团号’！“
”要么‘亮剑号’也行啊，听着多提气！”
船舱里一片哄笑。
林川却收敛了笑容。
他没有理会李云龙的胡闹，而是转过身，顺着潜望镜，看向外面那片漆黑、深邃，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大海。
“不。”
林川的声音低沉，却有着千钧的重量。
“它不叫李云龙号。”
“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漫长。“
”我们要去敌人的心脏，去切断他们的血管，去那暗无天日的深海里，进行一场九死一生的远征。”
林川回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吐出两个字：
“长征。”
“这是‘长征级’远洋潜艇。”
狭窄的舱室内，笑声瞬间消失了。
李云龙慢慢松开了抱着鱼雷管的手。他整了整衣领，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长征……”
李云龙嚼着这两个字，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好名字。”李云龙沉声说道，声音沙哑。
“配得上这宝贝。”
……
半小时后，下水仪式结束。
当香槟酒瓶在黑色的艇艏上撞得粉碎，白色的泡沫顺着钢铁流淌时，十二声汽笛同时拉响，那声音如龙吟，响彻渤海湾。
林川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缓缓驶离船坞的黑色背影，手中端着一杯红酒，却一口没喝。
一名戴着眼镜的后勤参谋，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递过一份文件夹。
参谋的手在微微颤抖。
“总工……这是本月的工程统计报告。”
参谋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扰了这庆祝的氛围。
“因为要赶这十二艘潜艇的工期，我们实行了三班倒……加上天气太冷，还有食物……”
林川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报告。
借着探照灯的光，他扫了一眼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本月劳工损耗：3120人。】
【主要死因：过劳、冻死、工伤、处决。】
三千多条人命。
换来了这十二艘超越时代的深海杀神。
如果换做是一个普通的和平年代的人，看到这个数字，或许会做噩梦。
但林川只是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文件夹，随手将那杯昂贵的红酒泼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