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两声,方振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背景里还夹杂着总装车间测试设备的嗡鸣声。
“江总?咋又打回来了,合影不满意?”
“合影很好,挂大厅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了。”
江辰没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赫利俄斯-01这颗星,我们的火箭一次能带几颗上去?”
方振东那边沉默了两三秒,显然是被这个问法问到了关键处。
他让旁边的人把噪声压低了一点,然后才开口:
“江总,这事儿得看三个数。一是整流罩空间,二是火箭运力,三是分离适配器的设计。卫星不是往罩子里一塞就完事,装得下不等于发得了,发得了不等于分得开。”
江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赫利俄斯-01现在这颗样星,结构重量压到了一百八十公斤出头,比最初设计轻了将近四十公斤。
按我们目前对接的星河动力‘谷神星一号’运力,如果做专用多星适配器,一箭挂六颗是比较稳妥的数。”
“六颗?”
江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颗火箭才六颗?”
方振东苦笑了一声:
“江总,谷神星这级别本来就不是一个箭多星的优等生。
你要一箭几十颗,得换引力一号、长八甲那种级别才扛得住。
真按我们自己后续规划的银河航天级中型火箭,整流罩直径拉到四米以上,单星再压到一百五十公斤以内,一箭十二到十八颗是有可能的。”
江辰没说话,手指在办公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赫利俄斯一期规划不是一颗两颗,是按组网算的。
按国际电信联盟的频轨规则,频谱申报之后有刚性时间窗:
首星必须按时入轨,后续还要按比例核销部署量,达不到就核减申报规模。
也就是说,不是“造出来再慢慢发”,而是“必须在窗口内成批送上去”,否则前面工信部批的频段、抢到的轨道位置,都可能被人挤掉。
一箭六颗是什么概念?
假设每月能排到两次发射窗口,一次六颗,一个月十二颗。
一年满打满算一百五十颗不到。
赫利俄斯组网要是颗,光发射节奏不知道拖到猴年马月。
江辰没接方振东那句苦笑,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语气平而冷:
“六颗,是谷神星一号的上限,不是赫利俄斯的上限。”
方振东一愣:“江总的意思是……”
“谷神星一号LEo运力四百公斤,SSo三百公斤,整流罩一米六,装六颗百八十公斤的星差不多到顶了。”
江辰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可赫利俄斯不是小卫星搭车项目。我们要的是万颗级组网,是按轨道面成批铺星。靠一箭六颗,排到猴年马月都铺不完。”
Spacex用猎鹰9号发星链,一箭二十多颗是常态,近期单次已经到二十七颗星链V2 mini入轨。
人家不是靠‘造得出卫星’赢的,是靠‘一次能扔几十颗上去’把单星发射成本摊薄到几十万美元级别。
银河航空如果永远停在谷神星这个运力档位,前面工信部批的四个频段、ItU申报的轨位,全变成给别人留的座位。
银河航空不是没有火箭技术。
之前我们故意压着,先用外购发射服务做首飞验证,是因为自研大运力火箭没过可靠性关、不能拿首星去赌。
但现在变了。
代工样星总装完了,频谱批了,频轨核销倒计时也开始走了。
再只靠星河动力搭车,节奏会被别人卡死。
江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笔尖重重划了一行:
谷神星一号:一箭6颗(过渡)
银河二号中型液体:一箭30+颗
银河重型(可回收):一箭60颗级
“振东,火箭也得自己造。不是以后造,是现在就把自研火箭列入赫利俄斯主链路。”
方振东喉咙动了动:
“江总,银河航空那边的‘银河二号’方案我看过一眼,原先是定位中大型液氧煤油,LEo运力标的是八吨级,整流罩四米二……
这要是真拉出来,单星压到一百五十公斤以内,一箭三十多颗没问题。可这玩意儿现在还在方案冻结阶段啊。”
“那就别让它停在方案阶段。”
江辰把马克笔扣在白板槽里:
“三件事,你这周给我排进去。
第一,发射规划分两档。
一月下旬首飞,仍用谷神星一号一箭六颗,只求入轨、分离、星间链路跑通,不给自研火箭背首飞风险。
第二,银河二号立项从预研提级为工程研制。
总师系统拉起来,发动机试车、箭体结构、飞控、地面测发全部并行。
目标不是先求完美,是先求出一枚能飞的工程样机。
明年年底前首飞,后年形成批量发射能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卫星代工节拍按一箭三十颗倒推,不按六颗倒推。”
这句话一出,方振东真有点头皮发麻了:
“江总,这跨度太大了吧……立讯样品还没全过,比亚迪刚转小批,富士康协议都没签。
你现在按一箭三十颗倒推,产线得按每月二十颗以上备料,工装、洁净度、射频良率、结构件模具全要重排...”
“就是要重排。”
江辰没给他退路:
“你现在按六颗排产,等银河二号明年年底首飞,产线才刚磨合完,天上还是空轨位。
等你产线扩到二十颗每月,别人频轨已经核减完了。商业航天最蠢的事,就是‘火箭等卫星、卫星等火箭’两头互相拖。
“所以规则改了:
样品验收前不量产;
样品验收后,比亚迪、立讯、富士康三家按‘月产一百颗、峰值两百颗颗’做产线预案;
银河航空火箭院同步做多星适配器、分离时序、在轨加电脱插方案,不能等卫星造出来再配火箭,得火箭和星同时对齐接口。”
方振东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那点犹豫慢慢被压下去了:
“……行。您这是把银河航空从‘卫星代工体系’直接拔到‘星箭一体体系’了。”
“本来就该是星箭一体。”
江辰走回办公桌后,语气稍缓,却更沉:
“消费电子代工救的是造星成本,自研火箭救的是发射斜率。
两条腿缺一条,赫利俄斯永远是盆景。星链不是马斯克卫星造得多,是猎鹰9号能把几十颗一次性倒进轨道。
“我们有比亚迪的产线、立讯的射频、富士康的总装,再加上银河航空自己的液体火箭,这套东西凑齐了,才叫商业航天。凑不齐,就只是给别人当配套厂。”
电话那头传来方振东翻笔记本的沙沙声,接着是他咬字很实的一句话:
“明白。火箭院那边我亲自去盯。银河二号总师那边我今晚上就打电话,让他把一箭三十星适配器预研直接从后台提到主项目。”
“不是预研。”
江辰纠正他,“是发射系统主接口。”
“好。主接口。”
“另外...”
江辰看了眼日历,“首飞那六颗别贪多,也别改了。就六颗,稳着来。但第二发开始,搭银河二号验证箭,至少按一箭十二颗做分离测试;第三发往后,往三十颗冲。”
方振东笑了声,这次不是苦笑,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反而兴奋起来的笑:
“江总,您这是首飞求稳、第二发就掀桌子啊。”
“桌子本来就该咱们自己掀。”
江辰挂电话前最后一句:
“周五前给我两份表,一份三家代工‘月产一百颗到两百颗’的产线改造倒排,一份银河二号研制里程碑。缺人、缺钱、缺设备,直接报,我批。”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