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俊倒是没食言。他在陈伯那里请李振邦吃海鲜,从下午一直吃到太阳快下山。海面的颜色从午后的白亮过渡到傍晚的暖金,又从暖金慢慢沉成灰蓝色,像是有谁在沿着同一道已经干透的旧尺寸,用那道光替他把剩下的间距依次铺完。炭火已经撤了,桌面上剩着几只空碟和半盘没剥完的虾壳,虾壳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瘦骨伞和郑奇爷俩先起身告辞了。郑奇走得有些急,像是要把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路重新走一遍,确认它不会再在同一个位置上多出一道新的折痕。瘦骨伞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走在他父亲身后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把自己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旧间隙沿着新铺的走线依次收拢到该在的位置。
李振邦没有拦他们。他坐在长凳上,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积了一小段,他没有弹。黄俊坐在对面,目光在瘦骨伞父子的背影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落在李振邦身上。他看见李振邦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傍晚的海风扯散了,沿着海面的方向慢慢淡开。
“你还会抽烟喝酒的?”黄俊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确实没想到”的好奇。
李振邦瞥了他一眼,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这叫什么话?这是什么很高深的技能吗?”他说话的时候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啤酒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唇停了一下才放下来,像是在用那道停下的间隙替自己把刚才那句反问的收尾沿着他惯用的节奏走完。
黄俊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不大,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完的旧尺寸重新确认了一遍自己那道尚未闭合的收尾工序,确认它会沿着预期方向平稳合拢:“那倒不是,我一直以为你家里规矩会很大。”
李振邦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桌边的滩涂上,被海风卷了一下就散了:“你这属于刻板印象了。我爷爷当年给家里定的规矩,只是说不能沾黄赌毒,谁沾打死谁,最低也是逐出家门。”他把烟叼回嘴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像是用那道已经散尽的余量替自己把最后一段还没走完的距离依次标到自己的收尾工序里,“这些东西你亲眼见过才会明白。”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海面上的光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更深一层的暗蓝,远处的渔排正在亮起零星的灯光,像是有人在沿着同一道旧尺度把一盏一盏灯依次点亮。他把烟灰弹进桌角的旧罐头盒里,像是一个正沿着旧轨迹核对他最后一段余量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节奏等它沿着预期方向收拢到尽头。
海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桌布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远处有船马达的声响从港湾深处传过来,隔着那层正在变暗的光线,声音被削薄了一层,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黄俊远远看见一群人从堤岸那边走过来,朝他们招手。那群人加快步伐凑过来,各自找地方坐下,有人蹲在长凳边沿,有人拉了一把塑料凳在桌角坐下来,有人干脆在滩涂上蹲着,鞋底踩在被海水泡过的细沙上。黄俊给他们依次介绍,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尺寸依次把每一段接口都落到位。
丧强坐在桌边,身材敦实,肩膀很宽,t恤袖口被他上臂的肌肉撑得有些紧。他是屯门本地人,码头出身,黄俊最早收拢的屯门散户头目,负责动手、摆场、谈判压阵。师爷文坐在靠外的位置,手里没拿东西,但目光一直在桌面上扫,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他把每一道尚未完全闭合的旧工序沿着新铺的走线重新过一遍。马骝华蹲在长凳边沿,正在跟旁边的阿牛低声说着什么,阿牛一边听一边点头,点头的幅度比说话的人慢半拍。黑柴坐在最靠海的边缘,面前搁着一瓶已经开了盖的汽水,瓶口倒着立在桌面上插了一根新开的吸管,他没喝,像是正在用那道尚未开启的缺口替自己把接下来那段距离在收尾工序里预先留好位置。
众人各自打过招呼之后,有人已经转身去船尾那边挑海鲜了。船尾的炭火刚重新引燃,陈伯蹲在灶台边沿用一把旧蒲扇扇着炉口,火苗在暮色里跳起来又落回去,把那口炒锅的底部舔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围在灶台边的几个人影在光线里晃动着,彼此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像是沿着一道已经走完的旧收尾线,正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下一道工序沿预设走向落到位。
李振邦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吸了一口烟。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尺寸,正在把那一段尚未完全闭合的收尾工序依次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其实,我们家的孩子大多都挺有数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心里清楚,这才是最重要的。”他弹了弹烟灰,侧过头看了一眼海面上最后一缕正在收拢的光线,“就好像老爷子为什么不让沾赌——因为当年美国最大的赌场就是格兰德·科里根跟我爷爷合伙搞出来的,他是坦慕尼出身,赌是怎么回事,我们家里人都很清楚。”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那道停顿替自己把那道旧尺寸的收尾位置重新对了一遍,确认它确实会在预期方向平稳合拢,“赌徒的胜负观是扭曲的。只要他曾经赢过一把,他的世界里输的概率就会被无限压缩——换句话说,他总觉得自己下一把能赢。”
黄俊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放了很久的酒喝了一口,酒液沿着杯壁滑过的时候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正在收窄的、像是沿着旧尺寸收拢自己末端间距的痕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瘦骨伞只是进卧室看了一眼就出来了,你也没说什么?”
李振邦把烟叼回嘴里,烟雾沿着他自己的步幅从嘴角溢出来,在傍晚的光线里散成薄薄一层,像是一条刚沿着收尾工序走完的线正在用自己的节拍确认它已经沿着新铺的走向走到了预期的尽头:“那一家子……已经算不得人了。黄赌毒全占,没得救的。”他的语气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再反复确认的旧结论,结尾处自然地收拢到他自己的步幅里。
黄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那个崔佩茹……”
李振邦挥了一下手,把落在裤子上的烟灰拍掉了:“我当年在后巷遇到皇帝他们的时候,崔佩茹当时是十四还是十五?她就已经在跟14K的人谈恋爱了。你觉得她来找郑叔真的是想认爹认哥?她说的要被卖进马栏,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他说完把烟按灭在桌角的旧罐头盒里,那道动作的收尾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完的旧尺寸,在最后一道间隙处沿着预期方向平稳落定。
黄俊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那……青山道的店开起来之后,他们会不会找来?”
李振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当然会咯。”
黄俊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旧间隙重新对到他惯用的收尾间距上:“那该怎么处理?”
李振邦把按灭的烟头丢进罐头盒里,那道动作的末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完的旧收尾线依次落定:“你是不是海鲜吃多了以为自己是好人了?你是黑社会哎,还是屯门最威的那个。”
黄俊愣了一下,然后“靠”了一声,那声短促的气音像是从他自己的收尾工序里沿着旧尺寸收拢了自己最后一段尚未走完的余量:“我都差点忘了。喝酒喝酒。”他端起酒杯,杯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沿着他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间距依次落回了它该在的位置。海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他面前那碟空了大半的炒蟹壳边沿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沿着一条已经走完的旧线收拢它最后一段还没完全闭合的收尾工序。
几天后,新义安大兵压境。黄俊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青山道那片搭了一半的工地旁边跟郑奇确认设备清单,师爷文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黄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起身,先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那段已经走完的旧尺寸重新核对一遍,确认它确实会在自己那道惯用的收尾工序里沿预设走向平稳合拢。他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对郑奇说了一句“照旧”,然后转身朝屯门方向走去。
那几天的屯门各处都在打。斧头俊带着丧强、阿牛、黑柴应战,双方在屯门多处大规模开片。青山道这边倒是没受什么影响,该进设备进设备,该搭房子搭房子,师爷文和马骝华跟郑奇配合得很好。工棚的地基已经打好了,铁皮墙已经立起来了,郑奇正在棚内检查一台刚从深圳运过来的二手车床,他在机器侧面的铭牌上用手指沿着一道旧痕迹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量那段他还没完全走通的距离。师爷文蹲在棚外记着当天的材料账目,马骝华刚从元朗那边跑回来,正在用一块旧布擦自己的自行车车把,像是正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路,把最后一处还没收拢的接口沿着新铺的走向依次归到同一个收尾工序的末端。
1975年,葛柏被引渡回港受审。廉署所有资源、专案组、人力全部倾斜猛攻警队高层贪腐。那条消息传开的时候,茶楼里有人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出的声响轻而短,像是一道正在沿着旧尺寸收拢自己末端间距的工序,在自己那道惯用的收尾点沿预期方向平稳落定。这意味着廉署对社团的高压已经过去了——他们的主要目标已经转向了警队本身。警察全线自闭、躺平、不敢管江湖事、不敢收数、不敢拉人。油尖旺的街头开始出现以前没有过的空档,赌档的灯光比平时亮得更久,夜总会门口有人站在暮色里接客,码头上有人搬着没有报关的货箱从后巷穿过。
社团进入扩张的黄金窗口。
屯门虽然打成一锅粥,但从更大的尺度来看,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大圈仔不敢跑到屯门来捞便宜了。那些从内地偷渡过来的亡命徒,没有身份证,找不到正经工作,结伙打劫、勒索麻雀馆、金铺。他们不按香港江湖的逻辑出牌——本地14K、和联胜、新义安有一套规矩:讲辈分、摆和头酒、地盘划分、尽量避免闹出人命引警察大举扫荡。大圈不吃这套,开口就要钱,不给就打砸伤人,完事直接溜回内地,香港社团抓不到人,报复无门。油尖旺一带的叔父辈全部回避,没人愿意接麻雀馆这个烂摊子。大圈仔像是沿着旧尺寸依次撕开一道道尚未闭合的缺口,每撕开一道就用一道新的旧引线把边界重新定义到自己划定的范围里,直到那些被反复切割的边缘再也无法沿着旧轨迹重新对齐。
九龙麻雀馆在旺角一条横巷里,门脸不大,但里面纵深很深。一楼大厅摆了十几张电动麻将桌,二楼还有包间。现金流量极大,是旺角数得上号的大型麻将馆。但反复被大圈仔上门勒索,老板赔得扛不住了。有人开始劝他关门,他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搁在抽屉里,锁好抽屉的把手,沿着那道旧尺寸把钥匙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像是正沿着自己那道惯用的收尾工序核对最后一段尚未闭合的旧间距。然后他放话说,谁能解决这个问题,看场权就给谁。
胡须勇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深水埗一间铁皮棚外面抽烟。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沉默了片刻,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过太多遍的旧尺寸,把那段尚未完全闭合的收尾工序在开口前先重新对了一遍。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十几年了,从他在九江街打第一场恶仗开始,他就一直在等一个能让他从“能打”变成“能镇场”的机会。他把烟头按灭在铁皮棚的支柱上,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系上了。
他去找了老板,谈了条件。普通大门换成遥控电动铁闸;老板出钱备下三十把牛肉砍刀;月薪七千五百港币,包一桌饭、一条烟,事成另有酬谢。老板听完之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写好的合同,边角已经折好了,像是已经在抽屉里放了好几天,正在等着一个合适的接口沿着旧尺寸收拢到它该在的位置。胡须勇没有看合同上那些条款的具体措辞,他扫了一眼页脚处的编号,把名字签了。
他没有选择去街上找那些敲诈老板的大圈仔。他选了另一条路——他就守在麻将馆内,把刀藏在麻将桌底下,等着对方上门。那些大圈仔通常不会提前踩点,他们靠的是人多和突发。他们不知道换了新看场,不知道那道电动闸门会在何时闭合,也不知道那把藏在桌底下的刀会从哪个方向先递过来。
几天后的夜里,一伙大圈仔果然来了。他们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大厅——麻将桌整齐地排着,没有客人,灯光通明,柜台后面没人。他们看见胡须勇从靠里的那张桌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为首的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开口的时候带着粤东口音:“哇,换新人了?要不要碰一下啊?”他身后那二十多个人已经散开了,有人在门口附近站着,有人往柜台方向走了两步,有人在靠近楼梯的位置停住了。
胡须勇满脸堆笑,那道笑容在他已经蓄了多年的胡须下面牵动着嘴角的弧度,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尺寸,正在沿着新铺的走线把最后一段收尾工序依次归入该在的位置:“哪能呢?和气生财嘛。大家出来混,不过求财而已。总打打杀杀的犯不着啊。”他侧过头朝楼梯口方向喊了一声,“钢牙!数数多少人,给叫外卖啊。一人半只烧鹅,一份叉烧饭,要全家福的,我请客。”
为首的那个大圈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回头跟身后的人交换了一个目光。他们放慢了脚步,有人已经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等他沿着他那道惯用的收尾工序把这最后一段尚未闭合的旧间距依次走到它该在的位置。所有人都走进来了。玻璃门在他们身后虚掩着,没有关上。
然后电动闸门轰然落下。那道门合拢的速度很快,像是一道已经沿着旧尺寸走过太多次的收尾工序,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把最后那段尚未闭合的间隙一次走完。
胡须勇从桌底下抽出了那把牛肉刀。刀刃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暗沉的白光,那道反光的走向沿着刀身的旧接缝依次收拢,像是正在沿着一条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路,把他自己那道还没完全合拢的收尾工序沿着新铺的走线依次归入同一道缺口。钢牙从柜台后面翻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握了两把砍刀,刀背磕在柜台的边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那伙大圈仔的反应很快。他们意识到空间已经被封死,没有退路了,有人抄起手边的塑料凳,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弹簧刀,有人什么也没拿,直接握紧了拳头,像是沿着自己那道旧尺寸重新确认了他最后一段要走通的收尾工序的位置。
双方在那间不到三百尺的大厅里撞在一起。刀和塑料凳碰上的第一声很闷,像是一段尚未完全合拢的旧引线正在沿着新铺的走向找到它该在的接口。
火拼瞬间变成了死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