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穿透层层流云,斜斜洒落王府正厅,穿过高大精致的雕花隔扇,碎金般铺洒在地面与梁柱之上。
厅中鎏金铜鹤香炉静静伫立,袅袅升起的沉水香烟轻柔飘荡,缓缓漫过整座宽敞恢弘的厅堂,褪去了朝堂的凛冽,添了几分居家的温煦。
方才书房之内,朱槿与邓愈彻夜筹谋的西疆改制大事已然落定,朱槿留邓愈赴宴用膳的话音落下,府中仆役各司其职、奔走布置,动作利落有序。
不多时,后厨精心烹制的午膳尽数备妥,阵阵鲜香混着烟火气,顺着曲折雅致的雕花回廊,缓缓飘入肃穆正厅。
整座正厅格局开阔恢弘,粗壮梁柱皆描朱绘彩,纹理精致繁复,尽显王府规制。
厅堂两侧有序陈列着青铜古瓶与鼎式摆件,古朴厚重、气韵端庄,地面铺满厚实致密的松江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整座厅堂庄严肃穆,却又褪去朝堂的冰冷凌厉,独属于王府府邸的温厚气派扑面而来。
细碎沉稳的脚步声自后院回廊缓缓传来,沐英一身素雅纯色常服,未着战甲,腰间仅悬一柄小巧短佩刀,褪去沙场戾气,身姿依旧挺拔爽朗,大步流星走入厅中。
他身后紧跟着少女沐婉清,一身清雅浅碧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草纹,性情温婉恬静,垂着臻首缓步随行,安安静静跟在沐英身侧,乖巧可人。
朱槿从容起身相迎,望着性情赤诚的沐英,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笑意:“我现在再喊你沐大哥终究是不合适了。”
沐英闻言,当即仰头放声大笑,声如洪钟,爽朗的笑声震得廊下悬挂的绢灯轻轻晃动。
他大步上前,坦然抬手拍了拍朱槿的臂膀,全然无半分君臣之间的拘谨疏离:“哈哈!殿下,咱们各论各的!你照旧喊我大哥,我便称你一声女婿,互不耽误、两不碍事!”
朱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满脸无奈,哭笑不得地轻轻摇头。心底暗自腹诽,沐英性情耿直赤诚,这跳脱的脑回路,当真无人能及。
他苦笑着开口规劝:“可别!沐大哥这话万万不可外传。朝中御史素来严苛,若是听闻,定然会纷纷上本参奏我逾制失礼。我还想安安稳稳度日,可不想惹来一堆朝堂非议。”
沐英摆了摆手,满脸坦荡,丝毫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再度放声大笑:“哈哈哈!如今殿下拓土开疆.朝野上下谁不敬佩殿下的才干与格局?如今的朝堂,哪里还有哪个御史敢随意寻由头参你!”
几人正谈笑风生、气氛和煦之际,厅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温婉悦耳,打破了席间闲谈的节奏。
王敏敏率先缓步走入厅中,一身月白底色、暗绣兰草纹样的王妃常服,素雅华贵、不染俗尘。
发髻梳理得端庄规整、一丝不苟,仅簪一支温润通透的白玉簪点缀,简约大气。她身姿窈窕雍容,眉眼温婉端庄,举手投足间皆是天家王妃的高贵得体,气度从容,款款步入正厅。
在她身后,静静跟着芷儿,也就是周芷若。
周芷若换下身上侍女服侍,身着一身素色浅青衣裙,色调清雅素净,纤长的双手交叠轻置于腹前,步履轻缓细碎,小心翼翼紧随王妃身侧,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眉眼低垂,神色温顺隐忍,姿态恭谨谦卑,一眼便能看出,她已然彻底应允了常遇春此前提出的认义父一事,心境已然释然接纳。
朱槿的目光轻轻落在周芷若温顺的身影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世电视剧中她黑化后的极致模样。浓重灰黑色烟熏眼妆凌厉冷艳,眼尾高挑上挑,唇色深紫近墨、诡谲冷冽,一双素手舒展之际,十根寸许长、莹白似枯骨的长甲寒光森森,妖异又凌厉。
眼前这般温顺怯弱、安然乖巧的少女模样,与记忆里那副美人皮囊藏白骨利爪的阴冷诡谲形象,形成极致鲜明的反差,让朱槿心头微微一动,生出几分恍惚之感。
王敏敏行至朱槿身侧,柔声开口,语气柔和得体,分寸恰到好处:“夫君,芷儿妹妹已然应允,愿意认鄂国公为义父。”
朱槿回过神,敛去心底纷乱思绪,微微颔首,扬声朝外吩咐道:“好。蒋瓛,派人去知会鄂国公一声,让他知晓此事。”
立在厅侧随时待命的侍卫长蒋瓛闻声立刻抱拳领命,身姿挺拔,转身便要快步出厅传信。
谁料他脚步尚未踏出厅门,一道洪亮粗犷、极具辨识度的嗓门,已然遥遥从院外传了进来,震得满堂梁柱微颤,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不必派人了!咱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十足地跨入正厅大门。
为首之人正是常遇春,一身利落武人劲装,身姿魁梧彪悍,面庞黝黑刚毅,自带沙场悍将的磅礴气场,大步当先踏入厅堂。
他身后紧跟着神色沉稳的徐达,一身素雅青色常袍,褪去戎甲,温润厚重、气度端方。
而让朱槿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徐达身后竟还跟着两道全然意想不到的身影——昔日北元顶级战将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以及江南闻名天下的首富沈万三。
朱槿望着眼前骤然齐聚的一行人,心底满是愕然诧异,脑中飞速一转,忍不住暗自腹诽:好家伙,这阵仗,简直是各路长辈齐聚,妥妥的老丈人大集会!
徐达见状无奈苦笑,摊手看向朱槿,耐心解释原委:“殿下莫看我。我好不容易求得几日休沐,本在府中静养休憩、避开朝堂琐事。
谁料这个常老匹夫,竟直接闯进我的府邸,硬生生将我拖拽过来,执意要亲眼见见他新收的义女。
我们行至王府大门之时,恰好遇上前来拜访的扩廓将军,还有沈掌柜,索性便一同入府叨扰殿下了。”
说话间,徐达性情豁达,格外热络,直接抬手揽住身旁王保保的肩膀,与他并肩走入厅中,姿态亲近自然。
王保保浑身僵硬,神色窘迫尴尬,周身气场格外不自在。
他与徐达乃是半生宿命宿敌,数十年沙场针锋相对、生死对决。太原、沈儿峪两战,徐达大破他的主力,将他逼得节节败退、无处立足;
而岭北一战,又是他设下缜密埋伏,重创明军、击退徐达。
昔日两军对垒、血染疆场,沈儿峪兵败后,他孤身携妻乘木筏横渡黄河、仓皇逃命的狼狈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如今他虽蒙朱槿破格赏识,得以留在大明领兵任职,可昔日敌我殊死对立的身份刚刚转换,半生死敌此刻并肩而立,巨大的身份落差与过往纠葛,让他心中始终难以释怀、万般别扭。
他轻轻侧身,不动声色挣开徐达搭在肩头的手,上前一步,对着朱槿躬身行大礼,声音平稳克制,尽显收敛后的沉稳:“扩廓帖木儿,见过明王殿下。此番冒昧前来,一是登门拜见王妃,二是顺带探望小世子与永乐郡主,聊表心意。”
朱槿抬手虚扶,唇角扬起温和从容的笑意:“大舅哥不必如此拘谨客套。你来的恰好,恰逢午膳时分,今日咱们便放下军政琐事,坐下好好饮上几杯。”
徐达在一旁兴致盎然,再度抬手拍了拍王保保的肩头,爽朗笑道:“对啊!扩廓!你我沙场交锋数十载,神交已久、惺惺相惜,却从来没有机会安安稳稳坐在一起把酒闲谈。今日天赐良机,正好一醉方休!”
王保保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朱槿身为明王、权倾朝野,沐英、常遇春、徐达、邓愈皆是大明顶尖勋贵、手握重兵,权势滔天,且众人皆对自己的妹妹礼遇有加、敬重万分。
这一刻,一道念头骤然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瞬间驱散了所有局促与自卑。
他暗自沉吟:是啊,我妹乃是堂堂明王正妃,身份尊贵、母仪王府。其余众人的亲眷,或是义女、或是侍妾,说到底皆是王府侧室。论亲眷身份,我是正统王妃亲兄,身份早已水涨船高,何须屡屡妄自菲薄、拘谨不安?
心中郁结与自卑尽数一扫而空,王保保眼底的局促疏离彻底散去,眉眼舒展,朗声应道:“好!今日便与众位同席,定当不醉不归!”
人群末尾,沈万三静静伫立,始终垂手恭立,一言不发,姿态谦卑至极。
沈万三心中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昔日大明彻底平定草原,南北互通安稳,沿用多年的茶马互市便失去了存续的价值与意义。
他见状果断抽身退出北边商贸,重回江南故土,重操远洋旧业,专心经营海外远洋贸易。
此番前来王府,对外说辞是南洋远洋货船新近返航,特意押送一批南洋奇珍异宝送入王府。
实则他藏着一桩心头急事:爱女沈珍珠入府侍奉许久,腹中迟迟未有喜讯,令他与家中夫人日夜牵挂。
夫人害怕明王,便托付他亲自入府探望女儿,顺带带来精心炮制、温和调理的名贵药材,盼能滋养身子、早日得孕。
他纵然富甲天下、坐拥江南半数商贸财富,可心底始终恪守世道规矩,清楚士农工商、商居末流的等级桎梏。
眼下厅中伫立之人,无一不是手握重兵、执掌大明江山社稷的功勋重臣,自己一介商贾,在这群权贵勋贵面前,唯有谨小慎微、谦卑恭谨,万万不敢多言半句、肆意张扬。
朱槿目光悠悠落在末尾的沈万三身上,心底暗自失笑。
私下相处之时,他早已将沈万三视作长辈,暗自唤一声岳父,可眼下满堂文武勋贵齐聚,若是当众道出二字,怕是能直接将谨小慎微的沈万三吓得当场瘫倒在地、惶恐失色。
朱槿开口,语气从容温和,化解了他的局促:“沈掌柜,你来得倒是恰逢其时。正好留下来入席,好好感受一番我大明铁血武将的酒量。”
沈万三连忙躬身深深作揖,脸上堆起谦和恭敬的笑意,语气诚恳:“回殿下,此番南洋远洋船队满载珍宝返航,草民特意甄选奇珍,送入王府以供赏玩。今日机缘巧合得遇盛宴,草民自当舍命陪君子,不负殿下盛情。”
朱槿环视满堂齐聚的众人,转头看向身侧的王敏敏,含笑轻叹:“敏敏,今日当真是热闹非凡,各方亲友齐聚,人算是彻底聚齐了。你派人去后院,将琳雅、珍珠、秋香一并请来,一同入席赴宴。”
随即朱槿转头看向一旁的蒋瓛,沉声吩咐:“蒋瓛,备快马即刻入宫,代为禀报父皇与母后,问问二位陛下若是闲暇无事,不妨前来王府一同饮酒叙旧。”
蒋瓛领命,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快步离去。
这本只是随口一问的客套之举,谁也未曾放在心上,可不曾料到,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宫外便传来内侍高声通报,朱元璋与马皇后竟真的亲自驾临王府。
朱元璋一身简约玄色常服,不饰龙纹、褪去帝袍,步履沉稳矫健地踏入正厅。
目光扫过厅内济济一堂、武将齐聚的众人,转头看向朱槿,开口便是熟悉的粗犷语调,带着帝王独有的戏谑笑意:“兔崽子!你这哪里是寻常家宴,分明是私自开小朝会!你这厅堂里的人手,比咱文华殿议事的朝臣还要齐全!”
朱元璋一句随性玩笑,看似打趣,却带着帝王无形的威压,众人听闻瞬间心头一紧,原本喧闹的厅堂刹那间安静几分,无人敢随意出声。
朱槿无奈苦笑,从容应对:“父皇可别打趣儿我了。这几日您疏于朝堂、未曾去往文华殿,大哥一早就跑到我府中告状,吐槽朝中琐事堆积无人处置。”
马秀英紧随朱元璋身侧,一身素雅凤衣,温婉端庄,轻轻拉了拉朱元璋的衣袖,柔声劝解:“重八,莫要再玩笑打趣了。在座之人大多都是咱们的亲家旧友,别吓着众人,快让大家落座叙话吧。”
朱元璋闻言恍然醒悟,抚掌朗声大笑:“对对对!都是自家亲家、旧部亲友!快快落座!难得今日人这么齐全,咱们今日好好热闹一番!”
厅中仆役闻声立刻快步上前,有条不紊地陈设桌椅、规整席位,迅速将宴席分为男女两桌,井然有序。
东侧主桌为男席,专设尊贵席位:朱元璋稳居主位,余下依次落座朱槿、徐达、常遇春、邓愈、沐英、王保保、沈万三,皆是当朝顶级权贵。
西侧为女眷雅席:马皇后端坐首座,王敏敏相伴身侧,余下依次是徐琳雅、秋香、周芷若、沐婉清、沈珍珠,一众女眷温婉落座,气韵雅致。
美味佳肴流水般送上桌案,山珍海味、精工珍馐层层叠叠摆满桌面,封存多年的佳酿酒坛尽数开封,醇厚浓郁的酒香瞬间漫溢满堂,缭绕不绝。
唯独邓愈端坐男席之间,浑身拘谨不自在,坐立难安、心绪纷乱。他目光悄然扫视同桌众人,心底暗自细细盘算对比。
座上陛下、明王朱槿自不必说,尊贵无双;徐达是徐琳雅义父,常遇春新晋是周芷若义父,沐英乃是沐婉清之父,王保保是正妃王敏敏亲兄,沈万三又是沈珍珠的生父。
满桌之人,尽数与明王朱槿的内眷有着根深蒂固的亲缘羁绊,人人皆是自己人。唯独他卫国公邓愈,孤身一人,与殿下无半点姻亲关联,显得格格不入、孤立无援。
邓愈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细腻的瓷质酒杯边缘,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心底暗暗下定决绝主意。
此番回府之后,定要叮嘱自家夫人,悉心善待此前邓俞远赴西域寻访带回、安置在外别院的那名绝世女子,多送珍稀衣物、珠宝首饰,用心维系情分、好生照料。待时机成熟,便将这名女子收为自家义女。
为了自身权位稳固,为了邓氏一门满门荣耀、子孙后世前程,这桩维系羁绊、扎根皇权核心的大事,必须办成,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