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秋高气爽,长风卷着浅淡的草香掠过千里原野。
今日朱槿轻装简行,亲率精锐标翊卫与金吾前后卫一万五千将士,浩荡向北,直指辽王阿札失里的兀良哈草原腹地。
不同于以往出征的肃穆紧绷,此刻的朱槿一身轻便戎装,未披重甲,身姿松弛随性。
他端坐马背,单手轻执缰绳,目光闲散地扫过沿途连天碧草、遍野秋光,步履从容、神态悠然,全然不似奔赴沙场征伐强敌,反倒像是闲庭信步、出城踏青郊游,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
大军刚驶出金山城池地界,行出数十里平坦官道,身后一道快马身影疾驰追来。
蒋瓛策马快步跟上,勒马躬身,神色恭谨肃穆,低声禀报:“二爷。”
“方才消息,高丽使臣队伍,前后脚抵达金山府。”
朱槿闻言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口问道:“哦?他们来干什么?”
蒋瓛垂首回话,条理清晰:“高丽王庭听闻二爷一战平定辽东、覆灭纳哈出全境,心生敬畏,特意遣使前来觐见。
此前纳哈出盘踞辽东多年,与高丽常年边境对峙、互市封禁、摩擦不断,双方积怨颇深。
如今辽东易主、北疆格局大变,高丽见状连忙顺势示好,一是上表臣服致意、表态恭顺,二是恳请大明开放鸭绿江边境互市,重启双边商贸往来。”
“此番使臣携带厚礼颇丰,皆是高丽境内顶尖特产,有上品高丽人参、珍稀豹皮、水獭皮等名贵皮毛,除此之外,还随队送来数十名精心挑选的高丽贵族女子,专程敬献而来。”
朱槿闻言顿时一怔,眼底诧异更甚,不由得轻笑出声:“送来美女?居然直接给我送了?”
“往日高丽贡女,历来只进贡父皇,何曾越过父皇直接敬献于我?倒是稀奇。”
蒋瓛躬身请示:“二爷,那高丽使臣与一众进贡女子,该如何安置处置?”
朱槿抬手微微摩挲马鞍,心底思绪翻涌,瞬间理清了高丽贡女绵延百年的渊源旧事。
自元朝忽必烈时期起,蒙古征服高丽,将其划为征东行省,彻底将高丽打成附庸藩属。
从十三世纪七十年代开始,元朝便定下定制,强制高丽每年遴选国内良家、贵族少女送入中原,专供元朝皇室与王公贵族享用,贡女制度自此常态化,贯穿整个元代近百年。
元顺帝时期权倾朝野、搅动一朝风云的奇皇后,便是出身高丽的贡女,足以见得此制度影响之深。
待到父皇洪武开国,推翻元朝定鼎天下,依旧沿袭前朝旧制。
洪武初年,恭愍王王颛在位,为保国祚安稳、维系宗藩关系,只得被迫遵从明廷旨意,年年筛选世家少女送往应天,进贡大明皇室。
如今高丽见自己横扫辽东、手握北疆重兵,权势滔天,便一改旧例,绕过父皇主动向自己示好献媚,这般察势跟风的姿态,属实圆滑。
心念至此,朱槿心底暗自感慨,高丽虽是偏安半岛的小国,却素来识时务、懂进退。
父皇开国之初,天下未定、四方群雄割据,高丽便第一时间摒弃北元、主动遣使臣服奉表,稳稳站在大明一侧。
且父皇出征北疆之前,曾特意叮嘱过他,高丽素来恭顺无大过,若无叛逆重罪,不可轻易对其动武、妄启边战。
思索片刻,朱槿朗声开口,从容吩咐:“这些进贡的女子,我便不留了。”
“派人尽数送往应天,直接送入东宫安置。”
“高丽使臣暂且留在金山,妥善安置、好生款待,待咱们北伐归来,再另行召见议事、答复互市所求。”
“是!”蒋瓛拱手领命,策马转身疾驰离去,返程处置事宜。
前路长风习习,旷野辽阔无垠。朱槿抬手扯过一根路边枯黄的野草,衔在嘴边,轻轻咀嚼,眼底浮出一抹促狭的笑意,心中暗自遐想。
他着实有些期待,自家大哥身为大明储君,日日身居东宫、勤勉理政、端庄持重。
若是他日处理完繁重政务,疲惫归府,一推开殿门,便看见数十名容貌俊秀、身段窈窕的高丽女子整齐伫立殿中,届时大哥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神色。
更有趣的是,太子妃常婉静素来端庄大气、性情刚烈,届时必然端坐主位,静静看着这满堂佳丽。
一想到那左右为难、哭笑不得的名场面,朱槿心底便忍不住暗自窃喜。
他心中默默暗自祈求,待此事传回应天,但愿自家大哥不会被常婉静太过为难,免得东宫闹出一番啼笑皆非的风波。
......
原本朱槿拟定的北伐路线极为稳妥顺畅,从金山出发,一路向北直穿松原腹地,全程皆是开阔平原与无垠草原,地势平坦无险碍,最适宜大军行军、辎重推进,可全速直扑辽王兀良哈的核心草原地盘。
可大军刚刚行军一日,深入北疆原野之际,朱槿指尖微动,催动胸前玉佩空间的玄妙地图。
地图光影流转,清晰映照出四方疆域动静,他陡然发现,大军东侧的长白山深山密林之中,浮现出一片异常密集的人群光点,聚集扎堆,动静极大,格外突兀。
那片山林,本是昔日海西女真的传统聚居腹地,早前已被标翊卫雷霆扫灭、尽数诛灭,按理来说早已是人迹罕至、空无一人的死寂之地。
如今骤然出现大规模人群聚集,显然极不寻常。
朱槿眸光一冷,心底没有半分迟疑。他征战北疆以来,向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漏网的女真族人,绝不会给边境留下半点隐患。
“传令!”朱槿沉声开口,即刻下令,“命卞元亨率军改道,全军向东,直奔长白山密林山脚进发!”
军令迅速传至全军,浩荡大军即刻调转方向,向着异常光点所在的山林全速挺进。
次日天明,大军如期抵达长白山山脚,安营扎寨、列阵休整,壁垒森严、静待号令。
安顿妥当后,标翊卫精锐探子即刻遣出,潜入深山探查详情。
不过半个时辰,一众探子疾驰折返,快步入营跪地回禀:“启禀殿下!前方山林深处,约莫聚集五百余人,衣着杂乱,看似山野匪寇装扮。”
“但属下探查发现,这群人之中,有人言语怪异,说着晦涩难懂的高丽俚语,我等无人可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梳着女真标志性的细小发辫,定然是残存的女真余部!”
朱槿闻言,眸光愈发沉冷,低声沉吟:“果然还有漏网之鱼。”
“只是这般零散的女真残部,为何会与高丽人混杂聚集在此?”
“仅仅是落草为寇、劫掠山野,断然无需这般异族混杂聚居,此事绝不简单。”
一旁的蓝玉性子豪迈刚烈,闻言当即上前请战,语气桀骜洒脱:“殿下管他们是女真余孽还是高丽匪众!不过区区五百残寇,何须大军费心!”
“末将亲率一百标翊卫精锐,便可一举荡平山林,尽数斩杀,傍晚定然归队,绝不耽误大军北上行程!”
朱槿微微抬手,制止了蓝玉的请战,眉眼深沉,思虑良久,缓缓定下部署。
“全军休整用餐,休整完毕后,大部队佯装继续北上,维持原行军态势,切勿露破绽。”
“蓝玉,你带五百标翊卫精锐,就地隐匿山林暗处,潜伏待命,不可暴露踪迹。”
“蒋瓛,即刻派遣影卫精锐,悄悄潜入深山腹地,细细探查这群人的底细、聚集目的与山中布防,务必探查周全,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一番军令条理清晰、层层缜密,尽数传递到位。
一众将领虽心中皆有疑惑,不解殿下为何对区区五百残匪如此谨慎、大费周章,但无人敢质疑军令,尽数依令行事,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一夜悄然流逝。
次日清晨,山脚旷野再度恢复往日的空旷平静,丝毫看不出大军驻扎的痕迹。
主力大军佯装拔营启程,向北缓缓开拔,渐渐远去。
大军离去片刻,山林边缘的隐蔽角落,悄然冒出数十道梳着细小发辫的女真身影,皆是侥幸存活的残余部众,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四处张望探查,确认安全后,方才敢缓步走出山林查看动静。
殊不知,这一切细碎动静,尽数被隐匿在暗处高处的朱槿尽收眼底,分毫未漏。
蓝玉立于朱槿身侧,按捺不住心中疑惑,低声开口询问:“殿下。”
“区区五百残寇而已,何须如此谨慎布局、潜伏探查?这山林之中,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朱槿面色阴沉如水,眸光沉沉锁定前方山林,语气冷冽凝重:“稍安勿躁,静待影卫传回消息,一切自有分晓。”
.......
夜幕彻底吞噬了长白山的连绵群峰,天地间一片沉沉墨色,四野暮色层层四合,将整片山林笼入无边幽暗。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道黑色身影冲破林间暗影,飞速奔袭而至。
是奉命深入深山探查的影卫。
最令人心惊的是,这名素来七情不露、喜怒不形于色的顶尖暗卫,此刻紧绷的面庞上,死死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眉宇间缠绕着隐晦的戾气与忌惮,眼底的惊色难以掩饰。
要知道,朱槿亲手调教的影卫,是天下最顶尖的暗探死士。
他们常年游走于朝野暗局、边境死地,穿梭于权谋诡诈与沙场屠戮之中,见过朝堂最阴私的算计,看过战场最惨烈的尸山血海,心性早已淬炼得冷硬如铁、古井无波。寻常匪患作乱、残部逃窜、边境异动,于他们而言皆是司空见惯,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心神,更不会让他们失态动容。
可今日截然不同,影卫这般罕见的失态,已然无声印证——这座看似寻常的深山之中,藏匿的隐秘错综复杂、阴毒叵测,绝非普通落草匪寇、零散女真漏网之鱼那般简单。
朱槿眸光骤然沉凝,他没有当众追问半句,当即抬手挥手,屏退周遭所有亲兵、护卫与将领,清空整片驻地区域,只留这名影卫孤身近身,俯身密报。
静谧的夜色里,细碎而低沉的耳语悄然流转,字字淬毒、句句惊心,唯有君臣二人得以听闻。
短短片刻的密谈,内容却字字诛心。
待影卫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朱槿周身的空气瞬间彻底凝滞,周遭气压骤降,冷得刺骨逼人。
方才行军路上尚且随性松弛、悠然似踏青郊游的松弛姿态,在这一刻彻底荡然无存。
他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彻骨的寒意翻涌肆虐,整张面容阴沉可怖,眉眼覆满寒霜。
蛰伏在心底的滔天杀伐之气骤然尽数迸发,凛冽霸道的威压席卷四方,气场凌厉骇人,前后反差判若两人,令人胆寒。
朱槿抬手示意影卫退下,身形挺拔如松,缓步从隐蔽的暗处走出,沉步立于蓝玉、卞元亨一众沙场宿将身前。
一众将领追随朱槿转战南北、平定四方,历经大小数十场硬仗,见过少年殿下从容运筹、稳破战局,见过他杀伐果断、铁血屠敌,却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极致冰冷、戾气滔天的骇人神色。
此刻的朱槿默然伫立,不言不语,周身凛冽的威压刺骨噬人,无需发怒,便自带覆压全场的磅礴气场。
蓝玉身经百战,心性坚韧,此刻却心头巨震,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呼吸下意识停滞,彻底噤若寒蝉。
他垂首伫立,半分不敢妄动、不敢多言分毫,心底生出一种极致的敬畏与惶恐——此刻的殿下心绪暴怒、杀意已决,但凡有人敢出声惊扰、稍有半分异动,必然会被当场斩杀,绝无半分姑息余地。
死寂之中,朱槿神色未松,默然抬手取出随身纸笔。
心念微微一动,胸前玉佩空间瞬间催动,一幅精细绝伦、覆盖整片长白山腹地的地形图即刻映照在他脑海之中。山间纵横交错的山川沟壑、隐蔽曲折的林间小径、敌人层层布设的暗哨点位、暗藏的伏兵据点,尽数分毫毕现、清晰无误。
他指尖握笔,落笔如风,运笔迅捷凌厉,瞬息之间便将深山之中所有匪寇的藏身位置、布防格局、山寨核心驻地与隐秘逃生要道,一一精准勾勒在纸面之上,标注清晰、分毫无误,完整的剿敌战术布局已然在他心中成型。
画毕,他手腕骤然一扬,图纸破空飞出,径直掷给蓝玉,清冷声线没有一丝温度,不带半分情绪,铿锵落下:“蓝玉,即刻率领麾下精锐,强攻山寨。”
蓝玉连忙上前稳稳接下作战图纸,察觉到事态极致严峻、殿下杀意滔天,不敢有丝毫怠慢,沉声恭敬请示:“殿下,此战是否需要留存活口,以备后续审问溯源?”
朱槿眸光骤然凛冽如刀,眼底杀意彻底迸发,语气决绝霸道、不容置喙:“不必。”
“山中所有男子,尽数就地斩杀,一个不留。”
话音落地的刹那,朱槿手腕利落翻转,反手抽出腰间随身长刀。雪亮寒刃划破沉沉夜幕,迸出一道森然夺目的冷光,凛冽刀风裹挟着滔天杀气,瞬间扫过周遭。
在场一众将士尚且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整军列阵、躬身领命。朱槿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凌空掠出,身姿迅捷凌厉、势如惊雷,手提凛凛长刀,一马当先,化作一道破空黑影,径直朝着幽深漆黑的深山山寨,悍然冲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