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东和安永康走出办公楼。
技监局的三台面包车和一台新闻采访车,已经停在了厂区院子里,工作人员已经陆续下车,省台的记者已经把摄像机扛在了肩上。
刘长海站在队伍最前面,眉头皱着,已经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
他们技监局巡视组到哪个厂子,厂长不得屁颠屁颠的出门迎接,可春城啤酒厂倒好,到现在也没一个人出来迎接。
这是要给自己来个下马威吗?
安永康站在台阶上看了两秒,伸手整了整衣领,不紧不慢地走到刘长海近前,态度不卑不亢,伸出手:“你好,春城啤酒厂,安永康,副厂长兼总工程师。”
刘长海轻轻握了一下安永康的手,便松开了,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陈旭东:“陈建国呢?他怎么没来?”
“请问你是哪位?”安永康不答反问,直挺挺地来了一句。
刘长海愣了一下,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又冷了几分,“省技术监督管理局局长,刘长海。今天按计划对你们厂进行质量检查巡视,全程录像,希望你们配合。”
“好!”安永康点了下头,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我领你们转一圈。”
巡视组的人跟在安永康身后,从原料库开始,一路往车间走。
摄像机一直开着,镜头对着厂房的每一个角落。
随行的工作人员拿着笔记本,每到一个环节就停下来。
有的蹲下去,看管道接口;有的拿放大镜,照设备缝隙;有的从流水线上随机抽样品,封进密封袋里。
安永康扭头看了一眼,丝毫不以为意,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旁边的工作人员问什么,他答什么,要是没人问,他就一句话都不说话。
就安永康这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技监局局长呢。
刘长海站在他身旁,恨得牙根痒痒,在心里暗暗说道:不用在这儿装,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安副厂长,咱们去包装车间看看吧!”
安永康愣了一下,糖化车间刚看了一半儿,怎么突然点名要去包装车间?
不过,他也没多想,点点头,走出糖化车间,拐了个弯,朝着包装车间走去。
包装车间,是啤酒厂人最多的车间,也是最吵的车间。
这还是冬天,设备关停了一半,要是夏天,面对面说话,都未必能听得清。
走进包装车间,工人们都穿着工作服有条不紊地工作,工人们看到摄像机,依旧以为是拍企业宣传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刘长海一个眼神儿,手底下的工作人员心领神会,走到灌装生产线上记录的记录,拍照的拍照。
一个工作人员从灌装线上拿起一个空的啤酒瓶子,扭头看了一眼刘长海,朝他微微点头,一抹阴险的笑意,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他径直走到那名工作人员身边,接过那个啤酒瓶子看了看,扭过头朝安永康招了招手。
安永康步履从容地走到刘长海近前,“怎么了?刘局长!”
“生产线停一下!”
“为什么?”安永康皱眉问道。
“啤酒瓶有问题!”
安永康没搭话,扭头朝着啤酒厂的操作员喊了一句:“停一下!”
灌装线的机器轰鸣声没了,车间里一下安静了许多,工人齐刷刷地停下来,目光落在安永康和刘长海身上。
刘长海朝手底下的工作人员挥了挥手,几个工作人员一起动手,陆陆续续从灌装线上拿下来多个啤酒瓶。
“刘局长,啤酒瓶有什么问题?”安永康逼问道。
“有什么问题?”刘长海冷笑了一声,将啤酒瓶递给安永康,“你自己看!”
站在安永康身后的陈旭东,眼睛盯着那个空空如也的啤酒瓶,瞬间明白了刘长海的意图,只因啤酒瓶上有三个浮雕字:金士百。
安永康接过啤酒瓶子,看了看,抬眼看向刘长海,“刘局长,我不明白你说的问题在哪?”
“安副厂长,这是你们春城啤酒厂的生产线,用的却是金士百的瓶子?”刘长海阴阳怪气地问道。
在九十年代,啤酒瓶通用,是国家允许的。
一瓶啤酒卖出去,瓶子是要回收的。
消费者买酒的时候交五毛钱押金,退瓶的时候拿回五毛。
啤酒厂出厂的时候,也要交瓶子和箱子的押金,瓶子押金两毛五,箱子另算。
到了终端的小卖店、饭店,瓶子押金就变成了五毛,中间就有了一毛、两毛的差价,是小卖店和饭店的利润。
有差价,就有人钻空子。
那些半大小子,不上学也不干活,整天拎着蛇皮袋子在街巷里转悠,看见谁家门口堆着空啤酒瓶就顺手拎走。
饭店后门的啤酒瓶子、小卖部门口的啤酒箱子,都是他们的目标。
偷来的瓶子论个卖,两毛钱一个,一天下来能挣十几二十块,比上班都强。
不光是偷,还有人专门做起了收啤酒瓶的生意。甚至有的小卖店、饭店,也会自己出钱买瓶子。
啤酒厂收瓶子也不挑牌子,金士百、华丹、春城、梅城的瓶子混在一起照样收,洗刷干净了,灌上自家的酒再卖出去。
你用我的瓶子装你的酒,我用你的瓶子装我的酒,谁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听到刘长海这么问,安永康就好像看白痴一样,笑了一声,“刘局长,啤酒瓶在行业里是通用的,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你....”刘长海哼了一声,“谁知道你回收回来的瓶子,质量达不达标?还有....”
他伸手指了指一个工作人员手里的啤酒瓶子,“像这种,上面还沾着其他啤酒牌子的商标,谁敢保证它会不会造成二次污染。”
“这些有问题的啤酒瓶全部带走!为了人民群众的健康,啤酒厂的生产先暂时停了,如果没有问题,我们会通知你们啤酒厂继续生产。如果有问题.......”
刘长海顿了顿,嘲弄似的看了一眼安永康,顺便瞥了一眼陈旭东,语气严肃地说道:
“春城啤酒厂必须收回所有在售啤酒,啤酒厂什么时候完成整改,什么时候再恢复生产。”
“凭什么?仅凭你的一个猜测,就让啤酒厂停产,那给我们啤酒厂造成的损失算谁的?算你刘长海的吗?”安永康彻底怒了,都直呼刘长海的大名了。
“嗯?你们春城啤酒厂就是这个态度?”
刘长海也怒了,一顶顶大帽子噼里啪啦的扣了过来,“哼,对抗上级检查,知错不改!拿产品质量当儿戏,真是不知所谓!”
这一幕幕,每一句话都被省电视台的摄像机记录下来。
这要是播放出去,都不用技监局出手,老百姓自己就会把春城啤酒贴上质量不合格的标签。
安永康被气得浑身直哆嗦,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而陈旭东则是冷眼旁观,全程一句话没说。
“我们走!”刘长海一摆手,气冲冲地走出包装车间,省台的记者和技监局的工作人员紧随其后。
“安工,消消气!放心,他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陈旭东拍了拍安永康的肩膀,笑着安慰。
老头转过头,瞪着眼睛,怒声说道:“啤酒厂都要关门了,你还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