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不知道文安能不能救杜如晦,但他知道,如果连文安都救不了,那就真的没人能救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里。杜夫人还坐在榻边,握着杜如晦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起皮,可她没有离开,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杜构站在她身后,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再流泪。他是长子,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父亲病倒了,母亲撑不住了,弟弟跑出去了,他不能倒,不能哭,不能慌,他得站在这里,撑住这间快要塌了的屋子。
孙思邈走到榻边,给杜如晦把了把脉。脉象还是细弱,但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他松了口气,收回手,对杜构说:“杜郎君,杜相暂时无碍。老道先去歇一会儿,有事随时叫我。”
杜构连忙让仆役带孙思邈去厢房歇息。孙思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杜郎君,文安若来了,便知会一声,老道与他一同诊治。”
杜构点了点头,想说谢孙神医,却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他只能对着孙思邈深深一揖。
孙思邈摆摆手,走了。
天快亮了。
文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惊醒。那声音又急又密,像冰雹砸在瓦片上,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猛地睁开眼,帐顶还是那顶素色的麻布帐子,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影。
崔佳也被惊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窗外,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郎君,外头怎么了?”
文安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听了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院子里跑,是郑虎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急,像擂鼓。
“郎君!”郑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但那股急切掩都掩不住,“郎君,杜府的杜小郎君过来了,说杜相病危,孙神医在陛下面前推荐了您,召您过去为杜相诊治。杜小郎君和张内侍一起来的,人就在前院等着。”
文安听见“杜相病危”四个字,心里猛地一沉。
杜如晦。
他想起去年出征前,杜如晦来送行时那张苍白的脸。那时候杜如晦的脸色已经很差了,白得像宣纸,嘴唇发紫,说话的时候还时不时咳嗽几声。那咳嗽,仿佛肺都要咳出来了。
他翻身下炕,崔佳也跟着坐起来,披着衣裳替他系腰带。文安低头看她,她抿着嘴唇,却什么也没说。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松开,转身出了房门。
前院里,杜荷站在石榴树下。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靛蓝袍子,袖口沾着泥渍,头发散乱,眼眶通红,颧骨上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张阿难站在他旁边,垂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透着一股疲惫。
文安还没走到跟前,杜荷已经看见了他。他几步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文兄弟,求你救救我阿耶!”
杜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铁皮,“求你救救我阿耶!今后文兄弟但有差遣,杜荷绝不皱一下眉头,只求你救救我阿耶!”
他说着就要磕头,文安连忙弯腰扶住他的胳膊。杜荷的胳膊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随时都可能折断。
文安看着他的脸,这个昔日在平康坊倚翠楼搂着歌伎喝酒说笑的长安顶级纨绔,哪里还有半分风流倜傥的样子。
此刻的杜荷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文安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跟杜荷算不上多熟,只是在几次聚会中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后来一起随军出征,倒是熟悉了许多。
杜荷这次出征也搏了个四转军功,杜荷回来后杜如晦也向李世民病辞,李世民答应了。因着这两个原因,杜荷武职封了个骑都尉,文职便封了尚乘局奉御,都是从五品的官职。像段纶他们几个情况大多如此。
此刻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尚乘奉御,不是长安城的纨绔子弟,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父亲的儿子。如今看来,杜荷回来之后整个人沉稳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浮。
“杜荷兄,快起来。”文安用力把他拉起来,“我这就去。你先别急,把情况跟我说说。”
杜荷被他拉起来,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
张阿难从旁边走过来扶住他,看了文安一眼,说:“文侯,杜相的病,太医署的人已经看过了,说是没有办法。孙神医也去了,也说是只能拖些时日。孙神医在陛下面前提了您,说您或许有办法。陛下便让奴婢陪着杜奉御来请您。”
文安听着,心里沉了一下。孙思邈都说没有办法,可见杜如晦的病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他没有多问,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郑虎说:“备马。”
张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文安又对张旺说:“你去跟嘉仪说一声,让她别担心。”张旺点头应是。
文安回过头,看着杜荷。杜荷靠在张阿难身上,浑身还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文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不多时,郑虎牵着那匹御马过来。文安翻身上马,杜荷也跟着上了马,他的手还在抖,抓了几次缰绳才抓住。张阿难骑术不错,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只是脸色不太好。
三人出了庄子,上了官道。
天色已经大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片金红色的光,把远处的麦田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金。官道上的行人还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看见他们骑马疾驰,连忙避到路边。
文安骑在马上,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想起杜如晦。他见过杜如晦很多次,在朝堂上,在两仪殿,在曲江宴上。
杜如晦总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咳嗽几声。可他的眼睛很亮,根本不像病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