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僵硬，深入骨髓的空洞感像浸了冰的棉絮，裹得林晓喘不过气——这是他仅存的意识。他像团被丢在阴沟里的破布，正被无尽黑暗一寸寸缠紧，喉咙烧得发疼，胃袋缩成硬疙瘩，痉挛的剧痛一阵接一阵翻涌。想喊，却连动下嘴唇的力气都抽不出来。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已经三天没吃饭。最后一点外卖钱，一周前全砸进了点读软件，就为看《我的26岁女房客》的最新章。
父母呢？啊……早走了。第三次拒绝出门，连“去当保安”的面试都推掉那天，父亲气得攥着门框发抖，心脏病突发，没从急救室里出来。母亲熬了一年，揣着对他的失望闭了眼。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世上再无牵挂，也再无人在意。把自己活成个密封罐头，罐子里塞的全是烂透的梦想、发了霉的日子。唯一的“高光时刻”，是个燥热的下午：揣着省出的两百块溜进昏暗发廊，体验了次传说中的“推油”。那短暂、廉价的触感，竟成了苍白青春里唯一带污点的色彩，可笑又可悲。
意识越来越模糊，像信号失灵的老电视，屏幕雪花点越飘越密。“就这样结束……也好。”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无尽的悔恨漫过头顶，彻底吞了他最后的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像一瞬，又像一世纪。
强烈的挤压感突然撞来，耳边是嗡嗡的嘈杂声。林晓猛地吸气，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下意识动了动胳膊，“哗啦”一声撞到硬物，是摊开的课本。
刺眼阳光从侧方扫来，他眯着眼适应，随即彻底僵住：眼前是张掉漆的木课桌，摊着本页角卷毛的物理课本，阳光透过积了薄尘的玻璃窗，在书页上投下跳荡的光斑，空气里飘着粉笔灰混着少年汗水的味道——熟悉得扎心。
他僵硬地转脖子：前排扎高马尾的女生笔尖唰唰响，头都没抬；同桌戴厚眼镜的男生，把《天龙八部》卷成筒藏在课本下，眼都粘在书页上；更远处，那个穿白连衣裙的窈窕背影……是苏清雪？他们班的班花，他整个高中只敢远观的人。
讲台上，戴黑框眼镜的物理老师老周，正用粉笔敲着黑板唾沫横飞：“这是力F，作用在物体上……”
老周的声音像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怎么回事？
他用力掐了把大腿——嘶！尖锐的痛感清晰无比！不是梦！猛地低头看手：年轻、略瘦，指甲剪得干净，皮肤下透着健康的血色——绝不是记忆里那双因常年盯电脑而苍白浮肿的手。再摸身上——蓝白相间、土气的运动校服！
记忆闸门轰然打开。这是江州一中？高三？1997年的春天？
我……重生了？真的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决定命运的高三？！
狂喜像浪头砸进胸口，闷得他差点喘不上气。血液在血管里狂冲，热流顶得眼眶瞬间发湿。上苍待我不薄，竟给了我重来的机会！
前世像蛆虫般在阴沟里烂死的画面，烙在灵魂上发烫。那无尽的悔恨，此刻全拧成了最硬的决心。“这一世，绝不能再那么活！”他在心里无声呐喊，课桌下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要好好学！考顶尖的大学！找体面的工作，赚好多钱！
爸，妈……想到此刻还健在的父母，想到前世他们因自己早生华发、含恨离世，林晓心像被针扎——这一世，儿子一定让你们骄傲，一定让你们安享晚年！
还有苏清雪……目光刚落向那道背影，就被他狠狠压下——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抓住现在，守住这失而复得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目光灼灼地盯向黑板，试着把早忘到脑后的物理公式往脑子里塞。可理想越满，现实越骨感。
哪怕揣着二十多年的灵魂、抱着天大的决心，有些东西重生也改不了——比如他对数理化的天生迟钝，被网文养刁的阅读口味，还有那极易跑偏的注意力。
老周的讲课声没多久就变了调，从慷慨激昂成了单调的催眠曲。那些扭曲的公式符号在眼前跳来跳去，偏不往脑子里钻。硬撑了不到十分钟，烦躁像虫子似的爬上来，眼皮沉得能挂铅。
“不行！不能睡！林晓你刚发过誓！”他在心里骂自己，用力甩头驱散困意，换个姿势用手支着脑袋假装思考——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同桌桌下的《天龙八部》。
“段誉这时候该学凌波微步了吧……金庸老爷子的书是好，可看太多遍，情节都能背了。”思维不受控地发散，“要是现在有本《斗破苍穹》多好，‘莫欺少年穷’多带感！或者《诡秘之主》，愚者先生……”
想着想着，嘴角竟勾出痴笑，整个人快沉进光怪陆离的幻想里。
突然，放学铃声尖锐地炸响，把他从神游中拽回来。林晓悚然一惊——又在课堂上浪费了一节课！自责像块石头压在胸口，沉得慌。“晚上回家必须补完今天的课！从今天起戒小说，全心学习！”他一边收书包，一边又立下誓言。
回到家，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炒菜味，一进家门，红烧肉的香直钻鼻子——还是记忆里的暖。母亲李秀英围着围裙在厨房忙，父亲林建国坐在旧沙发上看新闻联播，一切都朴素又踏实。
“晓晓回来啦？快洗手！刚炖好的红烧肉，热乎着呢！”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软和。
看着父母比记忆里年轻许多的脸，林晓鼻头一酸，差点掉泪。他用力点头：“嗯！”
饭桌上，他主动给父母夹菜，嘴里说着“爸妈你们辛苦”。老两口倒慌了，你看我我看你，筷子都顿了下——儿子今天怎么不一样了？好像……真懂事了？
这一眼，让林晓改变的决心更硬了。
晚上，林晓坐在小书桌前摊开数学练习册，台灯的昏黄光晕裹着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可刚扫过五道题，眉头就皱成了疙瘩——题目上的字个个眼熟，凑在一起就成了天书。那种一看书就头昏脑涨的熟悉感，又缠了上来。
“不能放弃！”他咬着牙逼自己往下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效率低得扎眼。半小时过去，第一道选择题的选项还没辨清。挫败感像冷水，一点点浇灭最初的热情和雄心。“难道……重活一次，我还是改不了学渣的命？”绝望刚冒头，就被他狠狠压下去——不！绝不可能！
他猛地起身洗了把冷水脸，躺回床上时，手不自觉摸向枕头边，摸了个空。
他才哑然失笑：1997年，哪来的智能手机？
自嘲地摇摇头，闭眼准备逼自己睡，好迎接明天的新开始。可就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的瞬间，诡异的事发生了——
一道柔和的蓝光突然冒出来，跟着，一个泛着未来感的虚拟界面，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缓缓展开。那布局、图标、设计风格……跟他前世翻烂了的小说阅读器一模一样——连顶部那道划痕都像！
界面顶端印着几个字：【神级阅读器 - 已绑定】。下方是熟悉的【书架】【书城】【排行榜】，而【书架】里，密密麻麻排着的全是他前世追过的小说——从《斗破苍穹》到《全职高手》，从《鬼吹灯》到《大王饶命》，一本不少！
林晓的思维彻底僵住。他试着用意识“点”向《斗破苍穹》——下一秒，书籍翻开，熟悉的章节列表流畅浮现；再“点”第一章，文字瞬间加载，连夜间阅读模式都贴心地开着！
这……这就是我的金手指？！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种荒谬到极致的感觉——他，一个立志戒小说、发愤图强的重生者，最大的依仗，竟然是跟着自己一起重生的、加强版小说阅读器？！
心底突然冒起股抑制不住的冲动，像魔鬼的低语：“就看一眼……就一章，重温下开头，顺便看看这阅读器到底咋回事……应该不算破誓吧？”
念头一旦冒头，就疯了似的长。他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发着颤，带着点负罪感和滚烫的好奇，朝脑海里那本《斗破苍穹》的图标，缓缓“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