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强的伏尔加轿车从莫桑克科大街拐入造船厂区外围道路时，车窗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层细密的水雾。他用大衣袖口擦了一下，外面的世界在模糊的玻璃后面缓缓展开。
造船厂的天际线是被塔吊切割的。那些高低错落的钢铁塔架像一片被冻僵的钢铁森林，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沉默而庞大。但林天强注意到，半数以上的塔吊没有转动。那些沉默的铁臂被积雪覆盖着，像一排熄灭的蜡烛，只有零星几座还在缓慢移动，吊钩上挂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船板，被晨风一吹就晃出吱呀的声响。
北方造船厂的正门比基洛夫工厂更靠近市区，主楼顶隐约可见彼得保罗要塞的金色尖顶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角。厂区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铁栅栏门，门柱上方的红星浮雕已经褪了色，只有淡淡的铁锈色轮廓还勉强能辨认。门后的警卫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透过结了霜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缓慢移动。
进入厂区之后，视野豁然开阔，但也更加破败。
主厂房群沿着涅瓦河支流的岸线铺展开来，绵延将近一公里。最大的那座船体车间比基洛夫工厂的主厂房还要高出一截，屋顶的钢架结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锈蚀后的暗红色，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大骨架。车间外墙上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新旧不一的水泥补丁在墙面上拼出一幅粗粝的抽象画。墙根处堆着几摞被雪盖住的钢板，边缘锈得发黑，像是已经在那里躺了很多年。
但厂区中央那条主路上有车辙印，新鲜的，被反复碾压过的，说明这里还在运转，只是运转的方式和规模与鼎盛时期不可同日而语。
伏尔加沿着主路向船台方向行驶时，林天强透过车窗看到了那些尚未完工的船体分段。它们被搁置在露天的船台上，像一排被冻僵的巨鲸骨架，每一段都有三四层楼高，焊缝处裸露着未经涂装的灰白色钢面，在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其中一组的侧面用白色油漆刷着“项目编号：渔-8704”的字样，字体已经模糊，油漆顺着钢板表面淌下来的痕迹像是某种凝固的泪痕。
车子在船体车间侧面的办公楼前停下。林天强推开车门时，冷空气里混进了一种新的味道，铁锈、焊接烟尘和某种被海水浸泡过太多次之后残留在空气中的咸涩。涅瓦河从车间后方流过，河面上的冰层被来往的破冰船碾出一道蜿蜒的裂缝，黑色的河水从裂缝中涌出来，冒着细碎的白气。
办公楼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铜质铭牌，铭牌上的俄文字母被人反复擦拭过，字迹还算清晰：日丹诺夫北方造船厂。门廊下面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大衣的男人，身量中等，肩宽而稳，一头灰白色的短发在风中纹丝不动。他没有戴帽子，两鬓和下颌的胡茬修剪得整齐而精细，整个人看起来比基洛夫工厂的米哈伊尔年轻一些，大约五十出头，但眼角的纹路和眉宇间那种沉着的疲惫感让他的实际年龄显得模糊。
他身后站着一个更年轻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沿。他的脸瘦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被冻得发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带着一种长期在技术岗位上熬出来的人才有的专注与锐利。他的手指细长而灵活，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没有机油痕迹，倒像是长期在图纸和计算尺上活动的手。
“林先生。”灰白短发的男人迎上一步，伸出手，掌心干燥微凉，握力适中，松开时干脆利落：“我是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北方造船厂的总工程师。这位是季莫费·伊万诺维奇，船舶动力总成车间的主任。”
林天强依次握了手。季莫费的手掌比阿列克谢的更粗糙，虎口和指腹处有薄薄一层老茧，像是长期在机械操作台上工作的痕迹，但掌心没有油污，说明他更偏向设计和调试，而非直接操作。
阿列克谢没有把林天强往办公楼里引，而是直接抬手指向船体车间的方向：“从车间开始看？”
“从车间开始。”
阿列克谢带着他穿过一条连接办公楼和船体车间之间的封闭式天桥。天桥两侧的玻璃窗有一半被风吹裂，用灰色胶带贴着粗糙的交叉，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通道里的温度拉得和室外几乎没有区别。走到天桥中段时，阿列克谢停下脚步，侧身指向窗外。
“那是我们的船台。”他的声音不高，但措辞清晰：“一共有四座露天船台，最大的那座可以容纳十万吨级的船体分段。但现在只有最东边那座还在用，其他三座全部空着。你刚才在车上看到的那些分段，已经搁在那里停了将近两年了。”
林天强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四座船台沿着涅瓦河岸排列，像四条被搁浅的巨鲸。最东边那座确实还在用，上面有一艘船体已经接近合拢，脚手架上有人影在缓慢移动，焊接的弧光在灰暗的天色中偶尔闪出蓝白色的碎光。其他三座则完全沉寂，上面搁着的分段被积雪覆盖，有些地方甚至结了冰凌，从钢板边缘垂下来，像一排透明的獠牙。
“渔船？”林天强问。
“渔船。”阿列克谢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个词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被磨平了的钝感：“是远东渔业公司订的，十艘大型拖网渔船，合同签了两年，定金付了百分之三十。后来渔业公司自己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剩下的船台就停了。造船钢板已经轧出来了，分段也合拢了大半，就差最后的焊接和舾装。船东不要了，国家也没有新的订单，这些分段就只能搁在那里。”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沉寂的船台上收回来，落在林天强脸上：“你要的是商船，不是军舰。那些分段按废钢价卖给你，你拿回去之后把焊缝切开，重新按你的图纸合拢，比从头开始造至少省三分之一的工。钢板虽然是造渔船用的，但材质和规格完全符合商船标准，只是厚度比货船的要求薄了半寸。如果你要造的船吨位不大，完全够用。”
林天强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窗外那些被积雪覆盖的船体分段，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焊接工艺文件呢？”
阿列克谢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足够让季莫费捕捉到。季莫费向前走了半步，声音比阿列克谢更急促一些，带着那种技术专家在谈到自己本行时特有的、难以掩饰的跃跃欲试。
“全套的焊接工艺评定报告，焊接材料配比单，焊后热处理参数，还有每一道焊缝的探伤记录，全部在档案室。从第一条焊缝到最后一条，每一步都有对应的原始记录。”他的语速比正常快了一拍，像是怕对方没有耐心听完：“我们厂用的焊接工艺标准比苏联国家标准还要严，因为海军那边的验收标准摆在那里。这些东西如果跟着分段一起走，你那边接收的人只需要按记录复原工艺，就能保证焊接质量。”
林天强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迈步继续向前走。
船体车间的内部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车间顶部的天窗有一半被积雪堵着，剩下的部分透进来的天光被钢架和吊车轨道切割成一道一道的碎片，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混乱的光影交错。车间纵深极长，目测超过三百米，从一端望到另一端时，对面的人影缩小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龙门吊车在头顶缓慢移动，吊钩上挂着一截巨大的船体分段，正在向出口方向运输。分段下方的地面上，几个焊工正在收拾工具，他们的防护面罩被推到额头上，脸上的护目镜和防尘口罩还没有摘下来，只露出一双双被弧光灼得发红的眼睛。
阿列克谢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偶尔侧身指一下某个区域。林天强注意到他每次抬手时，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谨慎，像是在一个不允许出错的环境里养成的习惯。
“这里是分段合拢区。”阿列克谢在一个巨大的装配平台前停下，平台的尺寸足以容纳四个标准集装箱并排摆放，台面上分布着密集的定位焊缝和装配马板：“所有的分段最终都要在这里合拢、校验线型，然后再拖到船台上去进行总段合拢。平台的平整度在千分之三以内，是建厂的时候用德国进口的水平仪校准的，到现在没有动过。”
林天强蹲下身，用手掌贴了一下装配平台的表面。冰冷，光滑，没有锈迹，说明有人在定期维护。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目光落在平台边缘的一排定位块上。那些定位块是铸铁材质，表面被反复使用磨得发亮，但边角处的磨损非常均匀，没有明显的偏磨痕迹。
“这台平台，能拆吗？”
阿列克谢的回答来得很快：“能拆，但至少要四十天。平台的基础是钢混结构，地脚螺栓全部浇筑在混凝土里，拆的时候要连同基础一起取出来，否则精度无法保证。如果你要，我可以提前把图纸找出来，标出每一颗螺栓的位置和预紧力。”
林天强没有说要不要，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向前走。
穿过合拢区之后，是一排并排的焊接工位。每个工位上方都悬着一台老式的二氧化碳气体保护焊机，机身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属本体，但面板上的仪表和旋钮还在，指示灯也亮着，说明设备处于待机状态。焊丝盘架子上还挂着几盘未拆封的焊丝，包装纸已经发黄，但密封完好。
季莫费走到其中一个工位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焊机的送丝机构，然后转过身来。
“这些焊机是匈牙利产的，八十年代初进口的一批，总共四十台。后来匈牙利那边不供货了，备件也断了，我们只能自己测绘零件，用国产的替代。”他的手指在送丝机构的齿轮箱外壳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这些设备不先进，但胜在稳定。四十台里面坏了十二台，修不好的已经把零件拆下来备用了，剩下的二十八台全部能正常运转。如果你要带走，我可以把每一台的状态和维修记录都整理出来。”
林天强站在那个工位旁边，看着季莫费手指落下的那个位置。送丝机构的金属外壳上有一道明显的修补痕迹，焊缝粗粝而密实，像是有人在某次紧急维修中用最快的速度焊上去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焊缝，指腹感受到的凹凸不平中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圆润边缘，说明这个修补已经用了很久，没有开裂的迹象。
“这台焊机谁修的？”
季莫费愣了一下，然后回答：“一个老焊工，叫瓦西里。他修了三十年的焊机，比我们所有人都懂这些机器的脾气。”
林天强把手从焊机上收回来，继续向前走。阿列克谢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季莫费走在更后面一些。三个人之间的脚步声在巨大的车间里被空间稀释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远处龙门吊车移动时的电机嗡鸣和更远处某个角落里传来的、断续的焊接弧光的噼啪声在提醒着这座厂房还活着。
车间最深处是特种钢材轧制线。
那条生产线被安置在一个单独隔开的区域里，入口处有一道铁栅栏门，门上挂着“重点设备·禁止入内”的标牌，但标牌已经被什么东西砸歪了，只剩一颗螺丝还勉强挂着。阿列克谢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涩响，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了几声才慢慢消散。
轧制线的主体是一排巨大的轧辊机组，从加热炉的出口开始，经过粗轧、精轧、矫直和冷却段，一直延伸到最后的剪切机。那些轧辊在昏黄的车间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表面的花纹已经被反复碾压磨损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辊身的圆度和同轴度靠手摸上去依然感觉不出偏差。
“这条线是战后从德国运回来的，这么多年我们无数次改进后，成为了苏联最大的轧制线。”阿列克谢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的记忆有关联的旧事：“用它来轧造船钢板，最宽能轧到四米二，厚度从六毫米到六十毫米，长度不限。苏联所有的大型水面舰艇的船体钢板，有一半以上是从这条线上轧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