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呢?”
普里卢科夫靠回椅背里,双手交握搭在腹部,姿态看起来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松弛本身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已经过完了所有的铺垫,终于要谈到正题了。
“美金,还有一条紧急时可以借用华国前往其他国家的通道。”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茶座这种安静的环境里刚好只有对面的人能听清,“我在莫斯科局的位置上已经待太久了太久了,现在这情况下,我不想留在莫斯科等着被清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天强脸上:“让我带着钱顺利离开,我就能让你带着你从莫斯科得到的一切离开莫斯科,不然……”
林天强没有立刻回应,对于普里卢科夫的威胁,他也毫无反应,如果今天普里卢科夫还是那个强硬的克格勃铁汉,那他的威胁足以让林天强警惕,但现在的他只是个想逃离祖国,背叛信仰的“弱者”,那他就没有胆量真的对林天强做些什么。
十七个科学家的名单,分批带出,这是他能做的事,已经有现成的渠道和正在运转的流程,不需要额外准备。
但“退路”这件事不同。给一个克格勃中将安排离境路线,这不只是钱的问题,涉及到很多麻烦的事情,而这些额外的支出,林天强并不想为他付这笔钱,不过,把他打包当做一个礼物还是很不错的选择。
“退路这件事,我可以安排。”
林天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措辞的密度比之前更紧了一些:“但不是现在。你先把你手里那份名单给我,我的人会把第一批人安全送出去。等这些人到了华国,我再安排你的退路。到时候会有一条从莫斯科经远东到香江的路线,全程有人接应,不会留下任何官方记录。”
普里卢科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拍,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有多少是承诺、多少是策略。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足够明确。
“名单我随身带来了。”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朝林天强的方向推了过去。信封很轻,边缘裁切整齐,封口处没有火漆,只有一道折痕。林天强伸手接过来,没有拆开,只是收进自己的大衣内袋里,然后端起茶壶给普里卢科夫的杯子重新倒满。
“凉了,换一壶。”
他抬手朝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洪良安排好的“服务员”之一无声地走过来,把那只凉透的茶壶撤走,换了一壶新沏的龙井,然后安静地退回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句多余的交流,茶座里的其他人依然维持着各自的姿态,翻报纸的翻报纸,喝茶的喝茶。
普里卢科夫端起新倒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身来,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他低头看着林天强,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克格勃高级官员特有的、被反复打磨过的平稳:“后天之前,我会让人把监狱那边的提取手续准备好。你那边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位?”
“随时。”林天强的回答很快:“我的人包下了大部分前往远东的火车。”
普里卢科夫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大衣下摆在行走中轻轻翻动,在茶座昏暗的灯光下拖出一道深灰色的轮廓。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精干年轻人也站起来,把杯子里的红茶喝完,放下茶杯,无声地跟了上去。
门被推开,冷空气涌入,又被迅速隔绝在门板之后。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然后被远处阿尔巴特街的车流声覆盖了。
林天强坐在原位,没有立刻起身。他伸手从内袋里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在封面的折痕上摩挲了一下,感受那种轻薄的纸页在指腹下的细微阻力。然后他把信封重新收好,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龙井,一饮而尽。
洪良从侧门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林天强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怎么样?”
“名单拿到了,第一批十七个。”林天强把杯子放下,靠回椅背,“他想逃离苏联,但他身份很特殊,手里掌握的情报对于苏联而言太致命了,帮他逃离苏联我们会惹到一身骚的。”
洪良点了点头,认可了林天强的话。
起身走到窗边,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辆灰色拉达已经不在路边了,巷子里只剩下积雪上两道刚被车轮碾出的新鲜辙印,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我送你回去。”洪良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属于使馆高官的沉稳与分寸:“名单的事,全部交由你处理。”
“行,我先让宋远那边把人接出来,安置在上沪。”林天强站起身,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穿好,拉平领口,“等第一批人到了,再谈后面的。至于普里卢科夫,等我们把饵全部吃了,再把他送给第一局吧,这群最疯狂的保守主义者,现在可不是得罪他们的时候。”
洪良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整间茶座里紧绷了一下午的空气松动半度:“你确实厉害,这都能稳得住。”
“别人地盘上,我可不敢太嚣张,这个国家的人,太喜欢把人物理消灭了,我不得不小心一点。”林天强把围巾搭在脖子上,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时候,冷空气涌进来,他拉高领口,走进阿尔巴特巷的夜色里。雷震龙和胡泰已经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三人的脚步在积雪上踩出一排均匀的印记,朝着街口那辆熄了火的黑色伏尔加走去。
而在茶座里,洪良站在窗边,看着那辆伏尔加重新启动、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