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莫斯科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三点刚过,天色就开始从铅灰往深蓝过渡。阿尔巴特街往南那条巷子夹在两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之间,巷口堆着几辆锈蚀的旧自行车,再往里走二十来步,有一扇不起眼的深色木门,门框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茶”字,俄文和中文并排,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英文小字,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林天强提前半小时到的。
他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面上贴着暗红色的旧壁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灰层。
洪良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中段,看起来像一个在这家店里帮忙打理杂务的老伙计。他把林天强引到里间靠窗的茶座边坐下,指了指桌上那只已经泡好的龙井,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外面有三个点,巷口一辆车,对面楼二层一间房,后巷两个人。他如果带超过一个人来,我会。”
“好。”林天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冽,在莫斯科能喝到这样的龙井已经算奢侈了。
洪良没有多留,转身从侧门走出去。茶座里只剩林天强一个人,面前是一张深色的方桌,桌面漆面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窗外是巷子的另一头,几棵光秃秃的老椴树在积雪中站成一排,枝干被路灯的橘黄色光线照得发暗。
四点整,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需要靠速度来证明什么的笃定。来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领口竖着,没戴帽子,头发灰白而稀疏,梳得整齐,脸上的线条像被刀子刻过之后又用砂纸打磨了一遍,粗粝而坚硬。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茶座不大,靠窗那一排座位坐着一个正在翻报纸的老头,对面墙角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正在喝茶的中年人,都是洪良提前安排好的“客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里间靠窗那张方桌旁坐着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一拍,抬脚走了过来。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人。那人身形精干,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进门之后没有往里走,在靠门那张空桌旁坐下来,要了一杯红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里间那张桌子的方向。
普里卢科夫在林家强对面坐下来,把大衣下摆拢了拢,搭在椅背上。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壶龙井,开口时用的是英语,但语速比正常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对面的人能否听懂:“林先生,谢谢你来。茶不错,我在莫斯科喝不到这样的龙井。”
“朋友带来的,您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罐。”他伸手拿起茶壶,给普里卢科夫倒了半杯,动作平稳,茶水从壶嘴到杯口拉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落在杯中,没溅出一滴。
普里卢科夫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腹部。他的目光落在林天强脸上,安静了两秒,像是在快速读取什么东西,然后开口:“林先生,我手下的人在莫斯科跟了你好几天,你应该也猜到了。我不想绕弯子,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你在苏联做的事情,我一清二楚。”
“您说。”
“你在买工厂,搬设备,带走科研人员。”普里卢科夫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之间的间距均匀而稳定,像一台正在按照既定程序运转的机器,“这些事在法律框架内都有正规手续,挑不出毛病。但你选的时间太巧了,你选的行业太集中了,你选的人也太准了。这种模式,普通的商人做不出来,哪怕他是华国人,哪怕他背后有华国政府撑着。所以我在想,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天强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普里卢科夫脸上,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普里卢科夫先生,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为了普通的商业利益。但我也不是为了什么政治目的。我来苏联,是因为苏联正在发生的事情,给了所有人一个机会。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只是我们站的位置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
普里卢科夫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动作。
“你说你看得见。那你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苏联正在崩塌。”林天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修饰的事实,“这几个月我在莫斯科走了不少地方,从科学院到工厂,从外贸部到市苏维埃。我看到的是科研人员在市场上卖自己的藏书换面包,看到的是工厂的工人在车间里喝酒打发时间,看到的是官僚系统还在维持表面的运转,但内部的齿轮已经在松动。你比我更清楚,普里卢科夫先生。你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的人,你是那种会亲自去档案处调档的人。”
普里卢科夫的目光没有移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你调查过我。”
“没有调查,只是判断。”林天强的回答来得很快,“一个在莫斯科局局长的位子上坐了六年的中将,在这个时间点约见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你的判断。你看到的比我更多,也比我更清楚,这艘船还能走多远。”
普里卢科夫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林天强,目光里那种属于克格勃的审视依然在,但边缘处多了一层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撬动之后才会有的松动。然后他开口,措辞比之前更直接了:“好,那我也不绕弯子。我手里有一批人,关在卢比扬卡监狱里,都是一些因为各种原因被收押的科学家和工程师。有些人已经在里面待了好几年,专业能力还在,但身体在退化。如果没有人管他们,再过几年,这些人要么死在里面,要么被彻底遗忘。”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天强脸上,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已经理解了这句话的分量:“只要你出一个合适的价格,这些人就会全“死”在监狱”。然后你就可以用你现有的渠道,走你已经在用的那套流程。合法地、干净地、不被任何人注意到地带走。”
林天强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节奏比之前略快。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依然平稳:“多少人?”
“首批十七个。都是最好的,也是关得最久的。”普里卢科夫说,“之后的名单我会分批给你。每一个人的档案我都调出来了,背景、专业、健康状况,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