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莫斯科的夜色从车窗外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像一块被浸透了冰水的厚布,缓慢而不可抗拒地覆盖住整座城市。
林天强坐在黑色防弹轿车的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向后退去的街灯上。
雷震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车子从阿尔巴特街拐上花园环路的时候,他忽然偏了一下头,目光扫向右侧后视镜,然后收回视线,又看了一眼左侧后视镜,动作很轻,像只是随便扫了一眼。
但林天强注意到了。
他和雷震龙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个人平时不会无端端地反复看后视镜。他没有立刻开口问,只是把目光从街灯上收回来,落在雷震龙的侧脸上。
雷震龙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老板,后面有辆车,从餐厅那条巷子出来就一直在跟着。一辆灰色的拉达,普通牌照,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我刚才让胡泰不正常的拐了两个弯,它也跟着拐了这两个弯。每次我们加速它也加速,我们减速它也减速,距离一直保持在大约五十米。”
林天强没有回头。
他知道在莫斯科的街头回头去看一辆跟踪你的车,是最愚蠢的事情。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那片被车灯切开的夜色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胡泰,你怎么看?”
“手法很老练。”胡泰是来莫斯科前李延安特意派来的大内高手,当林天强的贴身保镖加司机。
他对这些事无疑是极其专业的:“后车不是普通的盯梢,他们有节奏地换车道,不急着贴近,也不轻易暴露。这种距离控制和路线预判,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做的事。”
林天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莫斯科不是内地,也不是香江。
在这两个地方,如果发现被跟踪,他有的是办法让人把那辆车拦下来,甚至可以直接逼停对方。
但这里是苏联。他这次带来的所有人加在一起,也远不足以在这座城市里和任何一个有组织的力量硬碰硬,毕竟即将崩溃的帝国那也是帝国,远远不是个人力量能够独力对抗的。
而能在莫斯科街头派出这种级别的跟踪小组的,数来数去,其实也就那几个部门。
当然,最有可能的就是克格勃这个着名的组织。
林天强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脸色没有变化,但指节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如果是克格勃盯上了他,那说明他的动作已经进入了某个人的视野。那个人可能来自第一总局,也可能来自莫斯科本地的管理局,甚至可能是更上面的人。无论是哪一种,被他们盯上都不是好事。
但反过来想,如果克格勃真的想对他做什么,他们不会用这种明面上的方式跟着他,毕竟这些专业的特工做事,可不会这么粗糙。
这其实也代表着一种态度,对方不是来逮捕犯人的。
林天强在后座安静地坐了几秒钟,然后把身体微微前倾,对胡泰说了一句:“不去酒店了,去华国大使馆。”
胡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打了一把方向,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上了通往使馆区的道路。
雷震龙转过头来看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林天强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问。雷震龙把嘴合上,重新面朝前方,但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在了腰侧。
车子在使馆区的林荫道上行驶了大约十分钟。
那辆灰色拉达没有消失。它还在后面,保持在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但在经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车速明显提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几分钟后,那辆拉达忽然加速,从左侧车道切过来,和伏尔加并排行驶。车窗摇下了一条缝,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手里举着一本深红色封面的证件,在路灯的橘黄色光线下翻开了一页。证件上的文字和徽记看不太清,但那只手的主人显然不打算让它看不清。
然后那只手做了一个手势,简洁而明确:靠边停车。
伏尔加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紧了一度。胡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没有立刻减速,侧过头来,用目光请示后座。二人已经把手伸到了枪上,但还没有拔出来,只是按在那里。
林天强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那辆并排行驶的拉达上,看了一拍,又收回来。他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几秒钟,像是把刚才那一路上的推断重新过了一遍,然后伸手拿起车上的那部老式车载电话机。
他拨了一串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
“是我。”林天强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在莫斯科,使馆区附近,有克格勃的人在跟我的车。我现在往华国大使馆的方向走。对方来意还不清楚,已经想要逼停我们的车,我暂时不想起冲突,决定停车聊聊。现在离使馆很近了,最好先派人过来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知道了,我马上联系,使馆的武官会马上出发。”
“好。”
林天强挂断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然后才对胡泰说了一句:“靠边吧,减速,熄火。”
胡泰没有多问,打了一把方向,让伏尔加缓缓滑向路边,停在一条岔路的转角处。那辆灰色拉达也在同一时间停在了他们的车侧后方,距离刚好卡在一个不会被轻易甩开的夹角上。
林天强没有下车。
他坐在后座,把大衣领子重新拉平,目光透过车窗,落在后视镜里那辆拉达的车门上。
车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从驾驶座走下来,身量中等,肩膀宽厚,面容被帽檐遮了大半,但那种属于专业人员的姿态从站立的姿势里就能看得出来。他走了两步,停在距离后车门大约两臂远的位置。
雷震龙和另外车上的几个保镖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
其中一个会俄语的保镖开口:“有什么事?”
那个克格勃的人看了雷震龙和几个保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后排那扇紧闭的车窗。车窗玻璃被里面的暖气和外面的冷空气夹着,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试图绕过雷震龙去看清车里的人,只是从大衣内袋里重新取出那本深红色证件,翻开,递到雷震龙面前,让他看清上面的照片和文字。
“我是莫斯科克格勃管理局的。”那个人开口时声音很平,带着那种常年做外勤工作的人特有的、不需要刻意控制也不会泄露情绪的音调:“我们的领导想和林先生谈谈。没有恶意,只是简单的见面。”
雷震龙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证件,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那个人脸上停了两秒。他没有伸手去接证件,也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主动移动的墙。
“今天已经很晚了,我们老板已经不接受任何人的邀请了。”雷震龙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词之间的距离都均匀而明确。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应。他把证件收回内袋里,动作从容,然后站直身体,目光依然越过雷震龙的肩膀,落在后座那扇结了雾气的车窗上。他看了一拍,然后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在对车里的人说话。
“林先生,我知道您在车里,也知道您听得见。”他说:“我们的领导说了,时间由您定,地点由您定,他最多等您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没有消息,他会换一种方式来找您。他说,请您记住一句话,在莫斯科,没有什么事是克格勃查不到的。”
他把话说完之后,没有等任何回应,转身走回那辆灰色拉达,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冬夜的街道上响了几声,然后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汇入夜色中远处的车流里,尾灯在转角处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雷震龙回到车上,关上车门,把冷气隔绝在外面。
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但眉心的那道褶还没完全展开:“老板,是克格勃的人。说他们的领导想和你谈谈。”
林天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那条通往使馆区的道路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依然平稳:
“听到了,继续走吧,去使馆。”
使馆区的林荫道比莫斯科其他街区安静得多。
两侧的围墙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昏黄的岗灯,光线被冬夜的雾气裹着,在积雪表面铺开一层薄薄的橘色。伏尔加在使馆正门的铁栅栏前减速,卫兵从岗亭里探出身来,看清车牌后抬手示意通过。
车子沿着内部车道绕到主楼侧面的访客入口,胡泰熄了火。车门一开,冷气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带着冻土和柴油的混合气味。林天强刚站定,就看见台阶上已经有人在等。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领口竖着,没戴帽子。身量不高,肩膀却很宽,站姿带着一种常年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微微前倾。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梳得整齐,脸上的线条平直而克制,只有嘴角那道被岁月磨出的弧线里,透着一丝和外交部公文不太相符的松弛。
“林先生,一路辛苦。”他走下台阶,伸出手,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常年在异国他乡浸染之后、母语里混进了一丝俄语调子的沉稳,“我是洪良,使馆这边的事我在管。”
“洪大使,深夜打扰了。”林天强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适中。
“不打扰。”洪良松开手,侧身让出通道,“进去说,外头太冷了。”
主楼二层的小会议室不大,一张深色的长条桌占了大半空间,桌面上的漆已经被反复擦拭磨得发亮。墙角那台老式暖气片正在嗡嗡作响,把整间屋子的温度烘到了一种让人不自觉解开领口的程度。长桌上摆着三杯刚沏的茶,茶汤清亮,热气正缓慢上升。
洪良在主位坐下,示意林天强坐对面。雷震龙和胡泰留在门外,被一个使馆工作人员引去了走廊另一头的接待室。
会议室的门合拢后,洪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动作不急不缓,然后才开口:“林先生,你在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已经让武官处那边去核实了。等你到之前,我们已经通过几个渠道做了交叉确认。”
“有结果了?”
“有了。”洪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语气平稳而笃定,“今天下午在阿尔巴特街跟你们的那辆灰色拉达,是莫斯科克格勃管理局的车。挂的是普通牌照,但登记在编的底档在我们这边的资料库里有对应记录。开车那人是他们的外勤,姓沃洛金,以前在第二总局待过,后来调去莫斯科局当行动组的组长。”
林天强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示意对方继续。
“而想见你的人,也不难猜。”洪良的目光落在林天强脸上,停了一拍,“莫斯科克格勃管理局的局长,普里卢科夫中将。他是卢比扬卡内部老资格的实权派,莫斯科局一把手这个位置坐了将近六年。在首都局干这么久不挪窝,说明他在第一总局那边有根子,也说明他在莫斯科本地的关系网盘得足够深。”
林天强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洪大使,这个人是什么来路?保守派还是改革派?”
“都沾一点,又都不完全是。”洪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腹部,像是把在心里翻过很多遍的一段话重新组织了一遍:“他早年是搞档案分析出身,后来调去做经济安全,再后来被放到莫斯科局当副局长,转正之后就一直待到现在。这个人最擅长的不是抓捕,是算账。谁值多少钱,哪条线该松哪条线该紧,他心里有一本账,比大多数只知道看文件批报告的官僚清楚得多。”
他微微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半分:“最近这段时间,立陶宛那边局势紧张,第一总局的视线全在那里,对莫斯科本地的异常活动盯得比平时松了很多。普里卢科夫选在这个时间节点提出要见你,说明他已经把能算的都算过了,才决定递这张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