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一月七日,上沪。
虹桥机场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透。一月的上沪冷得入骨,那种潮湿的、沿着衣领缝隙往里钻的寒意,和香江那种被海风裹挟的咸湿全然不同。跑道两侧的枯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机场装卸工老周把最后一只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搬下来的时候,腰弯得有些吃力。他直起身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朝着更衣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停机坪方向。十几辆纯黑色的奔驰车已经开进了跑道,正排成一条笔直的线停在一架刚降落的波音客机旁边,车漆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侬看啥呢?“旁边的工友推了他一把,嘴里呼出一团白气,“下班了,快去换衣裳。夜班费还没算呢,磨蹭啥?“
老周收回目光,把棉工装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朝更衣室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车队旁边站着的人身上。
几十号穿着统一黑色西装的壮汉,在停机坪的冷风中像一排被钉在地面上的铁钉,一动不动。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她旁边站着一个剃着寸头的年轻汉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一直盯着那架飞机的舱门方向。
“又是啥个大人物啦,排场大得唻,吓煞人!“老周嘴上吐槽,但不愿意多看,加快脚步走进了更衣室。有些事情不是他这种搬货的该看的,看了反而容易惹麻烦。
舱门打开的时候,林天强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雷震龙,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目光警惕地扫过停机坪四周的每一道视线。
沐云祈看到林天强后,动作下意识有些急切,也有些激动,第一个迎了上去。
她走到林天强面前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的温婉又克制:“强哥,好久不见,一路顺利?“
“顺利。“林天强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在沐云祈脸上停了一拍:“上沪这一摊子,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沐云祈紧紧的盯着他,眼神含蓄而又认真。
“阿华,看来你身体养的不错。听说你还恋爱了?铁树也能开花了?真不容易,今天得让我见见弟妹,我得看看是怎么样的女孩能让木头开花哈哈。”
艾华听到老大的调侃也是嘿嘿一笑,脸上有些冷硬的线条瞬间崩开了一道口子,他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那个动作让他整个人从“寸头悍将“变成了一个被自家大哥当众揭了短的弟弟。
“好,肯定得让强哥你见见。“
“行,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先回小白宫,晚上你把那姑娘带过来一起吃个饭,上车,别在外面冻着了。”
艾华立刻点了点头,对于林天强的决定他从来都只会说是。
沐云祈站在旁边,双手插在羊绒大衣的口袋里,看着面前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舒展了一些。她没有插话,但那双眼睛里漾着的光是暖的,像是看到了某种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的、让她安心的东西。
林天强弯腰坐进后座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停机坪上那十几辆整齐排列的黑色奔驰。
冬日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漆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反光。那些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依然保持着警戒姿态,像一组被精确校准过的机械装置,沉默而稳定地运转着,随着多年的沉淀和训练,手下的这群兄弟也褪去了匪气,变的有气势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寒气的瞬间,车厢里那股混着真皮座椅和暖气循环的干燥气息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沐云祈从另一侧坐进来,阿华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
车子驶出机场范围之后,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丰富起来,随着去年上沪完全开放后,外资疯狂的涌入这座东方魔都,短短一年时间,把整个上沪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到处都在开工建设。
沐云祈坐在林天强身侧,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杯身是深灰色的,拧开盖子的时候一股红枣姜茶的热气冒了出来,甜润的香气瞬间充满了车厢。
“强哥,这是我自己煮的,你喝点暖暖身子。“
林天强接过来喝了一口,姜的微辣和枣的甜润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漾开一层温热的触感。
车队在一扇铸铁大门前减速,几个月后,林天强终于又回到了他忠诚的“小白宫”。
车停稳后,他推门下车。
摆了摆手让门口等候他的人群全部散去,然后单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书房里,还有人在等自己。
书房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位文质彬彬带着眼镜的老先生。
一位是林天强之前在京城见过的国计委主任贺汀,另一位林天强倒是第一次见。
林天强走进书房的时候,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左边那位他认识,贺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款式和去年在京城见面时差不多,但质地更厚实一些,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面色比之前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显然也是刚从京城赶过来的。
“林老板,一路辛苦。“
“贺主任,您又亲自跑一趟。“林天强快步走上前,伸出手与贺汀握了一下。
然后他转向另一个人。
那位老先生约莫六十出头,身量不高,肩膀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常年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体态。
“林老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期做学问的人特有的、被反复打磨过的温和与精确:“久仰大名。我是国家外国专家局的徐正清,你可以叫我老徐。“
贺汀适时开口道:“徐局长可是老前辈了,在外专局工作几十年,为咱们国家带回了不少人才,经验极其丰富,号称外专局的活化石。”
林天强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徐局长您客气了。“林天强侧身示意对方坐下:“您是长辈,我可不能没大没小的,您今天在这等我,已经让晚辈汗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