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分,中环德辅道中的《信报》编辑部正处在一天中最安静的时段。
午间的截稿高峰刚刚过去,晚间的版面还在酝酿之中,编辑们大多在座位上喝着已经凉透的茶,翻阅着下午刚刚送来的通讯社电讯稿。窗外是阴天,灰白色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在办公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暗纹。
前台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短袖的送货员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约莫三十公分见方的牛皮纸包裹,没有贴邮票,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在正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信报》编辑部 收“。他把包裹放在前台的台面上,对接待员说了一句“有重要包裹“,然后转身就走了。
接待员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送的,那人已经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包裹被拆开的时候,是两点三十一分。当值编辑陈永杰用小刀划开封口处的胶带,翻开纸板,最先看到的是一叠用透明文件袋封装好的照片,大约二十来张。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张,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把那一沓照片全部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放下照片,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五个字:“快……快过来。“
《信报》总编辑陆正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陈永杰已经把那些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办公桌面上,旁边摊着那只牛皮纸包裹的外壳。陆正明站在桌边,俯下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没有说话。看完最后一张之后,他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桌面上那部座机的话筒,拨了一串号码。
“帮我接通社长。“
同一时间,旺角的《东方日报》编辑部里,同样的场景正在发生。同样尺寸的牛皮纸包裹,同样没有寄件人地址,同样是在下午两点二十分前后送达。拆开包裹的副主编在看到第三张照片的时候,下意识地把照片翻了过去,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视野里移开,但手指随即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加印。“他对身边的人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被确认了某些东西之后的、不容置疑的硬度,“今晚的号外版面全撤,用这批照片做头版。去联系摄影部,把这几张照片做高精度扫描,确保印刷出来之后每一处细节都清楚。“
“总编,要不要先核实一下……“
“核实什么?“他抬起头来看了那人一眼,目光里有被压住的、近乎粗糙的东西:“照片上的人穿的制服你认不出来?被打死的这个人你认不出来?“
报馆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下午三点十分,包括《信报》、《东方日报》、《明报》、《星岛日报》在内的香江六大纸媒,同时启动了紧急加印程序。印刷机的滚筒开始转动的声音在报馆底层的车间里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像一列正在加速的火车。油墨的气味在空气里迅速弥漫开来,纸张被卷入滚筒时发出的“唰唰“声从底层一直传到编辑部的走廊里。
三点四十分,第一批号外从印刷机上滚下来。头版通栏黑体字,三十二点字号,行与行之间的间距被压缩到最小,像一把被拧到极限的弹簧。
“独家照片揭露追缉真相:保安科枪决人质?“
四点钟,报摊前已经站满了人。有人从地铁站出来时看到报摊上那片被号外铺满的台面,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标题,然后伸手拿起一份,翻到了内页的照片版面。他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报纸折好,塞进公文包侧袋,快步走向写字楼的方向。他身后又有人停在报摊前,拿起了同一份报纸。
四点半,无线电视台的午间新闻之后插播了一条临时快讯。画面中先是出现了一张照片,一艘正在燃烧的渔船,船体倾斜,火焰从船舱内部往外舔舐,浓烟在夜空中翻滚。紧接着画面切换,是另一张照片的特写:一个穿着港督府保安科制式战术背心的男人,正站在快艇的船艏,手里握着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枪口指向下方某处。那张照片是连续拍摄的,三帧画面的印刷精度虽然不如原片清晰,但足够让所有观众看清那张处决了李泽凯的脸。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信报》等多家报章今日下午接到匿名包裹,内含多张疑似与南区海域追缉行动有关的现场照片。照片内容显示,港督府保安科人员近距离处决了人质,并且击沉了绑匪的船只,据专业人士猜测,船上三名人质估计全部遇难,真实情况本台正在追踪核实中。“
五点半,港督府新闻办公室的电话已经响到了第四轮。接线员用纸巾擦了三次额角的汗,每一次放下电话不到十秒,下一通就会紧接着打进来。
下午六点十五分,一份经由扫描仪转存的电子版照片被发送到了法新社驻香江分社的终端上。六点二十分,路透社驻港记者站收到了同样的文件。六点三十五分,这两家国际通讯社同时发出了面向全球客户端的快讯。标题的措辞比本地报纸更克制一些,但信息的核心内容是一样的:“照片证据显示,香江追缉行动中可能存在官方人士处决人质的残忍事件。“
夜幕降临时,整个香江的媒体生态已经进入了某种比白天更快的运转节奏。
报摊上那些加印的号外已经被买走了大半,电视台每隔半小时就滚动一次最新的跟进报道,咖啡厅和茶餐厅里的电视屏幕几乎都在播放同一个画面,那张被放大的、手持消音手枪站在快艇船艏的白人。
有人把咖啡杯搁在桌沿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晚上七点半,一份由匿名内部人士提供的补充信息被送到了《信报》编辑部的传真机上。纸张边缘带着传真机特有的齿孔,字迹是手写的,用黑色圆珠笔写在一张横格纸上,字迹工整,没有任何拼写错误。内容是简明扼要的几行字。
“照片中开枪者为港督府保安科行动队队长安德鲁·布莱克,该人系英国籍,英国特种部队退役,来香江工作已有数十年。“
传真机吐出最后一截纸页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陈永杰站在传真机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总编辑陆正明。
陆正明看完那张纸上的内容后,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管上。灯管发出均匀的冷白色光线,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被反复熬夜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已经被确认了的东西。
“发。今晚的晚报全版。“
七点四十五分,第二轮号外上市。这次的头版从单张照片变成了两张并排印刷的对比图:左侧是那张布莱克举枪的特写,右侧是一张从香江皇家警察内部培训手册上翻拍的正规制服标识对照图,用红色箭头标注出了相同的肩章纹路和战术背心标识。头版标题只剩下一行字,字号比第一轮更大。
“港督府保安官布莱克被指枪杀人质。“
七点五十分,深水湾道79号的书房里,一台收音机正在播报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经过电波压缩之后带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据《信报》今晚加印号外称,在日前南区海域追缉行动中枪杀人质的嫌犯,已被确认为港督府保安科行动队队长安德鲁·布莱克。本台目前尚未获得港督府方面的正式回应……“
收音机被按灭了。
开关被按下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啪“响,然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李家诚的手从收音机上移开,收回到扶手上,重新放平。他没有去看书桌上那几份刚从外面带回来的号外,他已经看过了,每一行都看过了,每一个字都看过了。
他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正在加速运转的低沉嗡鸣。他的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动作很轻,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慢,像是在丈量某个从今天开始被重新定义了长度的距离。
八点整,港督府保安科地下二层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布莱克站在门口,左手还攥着一份刚买的号外,报纸边缘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他看着史密斯坐在办公桌后面那张深灰色的椅子里的背影,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的慌乱。
“长官,我……。“
史密斯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冷的让人心寒:
“往外逃,在大街上畏罪潜逃然后被杀吧,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的。“
布莱克站在门口,攥着号外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他看着史密斯那纹丝不动的背影,看着那扇他亲手关上的、现在正敞开着透进走廊冷白光线的门,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条已经断掉的桥面上,桥下是深不见底的裂缝。
长官……
他又开口了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拧断的钢丝:您知道,那种情况下,而且,您是同意的……
史密斯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灰色西装在台灯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他看了布莱克大约两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被反复淬炼过的刀: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照片已经登出来了,全香江都在看。你不死,倒霉的就不只是港督府了,丢的是整个英国政府的脸面,还会影响我们与美国的亲密关系。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布莱克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半臂。史密斯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此刻那种压迫感是单向的,像一座正在缓慢合拢的铁门。
你不是被我牺牲的。
史密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几乎是耳语般的轻:你是为了英国的荣耀而死的,只要你放弃你的生命,我会把你打造成华国人的间谍,这一切都是华国人的设计,他们的目的是破坏英美关系。
布莱克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层被压住的绝望正在从眼底往上涌:我……
你可以不受任何折磨,轻松的死,只是挨一枪罢了。
史密斯打断他,灰色的眼睛像两枚被磨钝了的硬币,落在他脸上:我会照顾你的家人。你太太的病,你孩子们的生活费,都会有人安排。但你必须亲手写一份寄给华国的绝密情报,寄给新华社香江分社,然后死在前往深市的路上。
布莱克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左侧肋部那道淤伤还在隐隐作痛,能感觉到掌心里那页号外的纸张边缘正在被他的汗液浸得发软。他看着史密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的孩子还小。
我知道。
史密斯的回答很快,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冰冷的确信:所以你才要自己体面。
布莱克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被缓慢风化掉的石像,表面还保持着原来的轮廓,但内部的支撑结构已经在一寸一寸地瓦解。然后他转身,去准备自己人生最后的一场“表演”。
史密斯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响,然后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角那部黑色电话的话筒,拨了一串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压缩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
处理好了?
正在处理。史密斯说,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他会自己解决的。你那边呢?
已经在通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明天上午,会有大量新的版面。关于布莱克的背景调查,关于他过去几年里所有和他有过接触的华裔人员名单。只要火引子够长,就能把烧向我们的方向调开,把火烧到华国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