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蓝桥计划执行令的补充细则正式送达经济事务科。
这份文件比前一份更薄，只有三页纸，但每一页上都用加粗字体标注了同样的关键词：“华资背景收购方“。补充细则明确规定：所有涉及华资企业收购英资资产、或华资企业之间涉及英资背景关联方的股权转让，无论交易金额大小、是否已完成交割，一律纳入立即冻结审查范围。
消息从经济事务科流出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九点二十分，第一批被冻结的交易清单通过传真机送到了香江五家主要券商的风控部门。九点二十五分，中环的交易员们已经在电话里互相转告：“名单里有华润的冷链收购案，冻结了。招商局那个港口股权也在里面。还有至少十几笔中等规模的交易，全部停了。“
九点三十分，恒生指数开盘。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比昨天收盘低了八百点，但真正让整个交易大厅陷入死寂的，不是跌幅本身，是那条绿线的斜率。它在开盘后不到三分钟就切穿了所有技术分析图形上标注的支撑位，像一把从云层里掉下来的刀，没有任何托举的力量去挡它。
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交易员盯着屏幕，右手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他旁边的同事已经拨通了电话，对着话筒喊了句“全部清掉，不管价格“，然后挂断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疯了。“另一个工位上的人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真的疯了。这种时候针对华资，香江就在他们边上，这种手段，不是逼着对面动手吗？英国佬以为现在是什么年代？搞这种事情，真不怕挨打啊？“
没有人接他的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九点四十分，交易所大屏幕上亮起了本日第一个熔断提示。香江电讯的股价在开盘后四十分钟内下跌了百分之十二，触发十分钟暂停交易。红色警示在大厅上方缓缓旋转，像一盏被点燃的烽火。
熔断期间，大厅里的电话铃声短暂地稀疏了几秒。有人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有人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水却因为手抖把水洒在了键盘上。那个穿灰色衬衫的交易员终于把手从键盘上移开，他面前的屏幕上还显示着刚才挂出去的那笔卖单，尚未成交，因为愿意接盘的人已经几乎找不到了。
十点零七分，恒指跌破了近几年以来的最低点。
十点十五分，第二批熔断触发。
十点三十分，一份手写的字条被人从交易所三楼递到一楼大厅，经由几个交易员之手传了一圈，最终被贴在公告栏上。字条上只有一句话：“如果隔壁动手，我们的钱还算钱吗？“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溅进了油桶。那个本来只是少数人私下交换的担忧，瞬间变成了整层楼都在低声谈论的话题。有人在电话里问对方：“你听到风声了吗？上面有什么反应？“有人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字递给同事，没有出声，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都在恐惧同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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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州街。
阿伯坐在家里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份东方日报。报纸头版的标题已经不用看第二遍了“蓝桥全面冻结华资交易，恒指暴跌创历史新低“。他把报纸翻到财经版，目光落在那行小小的“香江电讯昨日收盘价“上，看了很久。
数字比他们买入时少了将近六成。
厨房里传来阿婆炒菜的声响，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在逼仄的唐楼里显得格外清晰，混着豉油和蒜蓉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阿伯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伸手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普洱茶喝了一口，没有皱眉头。
门响了。
阿强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从楼下报摊买来的号外，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像是从地铁站出来之后一路小跑上楼的。他把号外往桌上一放，开口时声音发紧：“阿爸，你看到了吧？今天又跌了。香江电讯从我们买到现在，已经跌了快六成了。“
阿伯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那杯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阿强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被压住的急迫感反而更明显了：“我们全家五口人，买了五百股，加上手续费，花了将近两万块。现在只剩下八千多市值了。如果再跌下去……“
“再跌下去也是股。“阿伯放下茶杯，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常年做体力活的人特有的、粗粝而平稳的质地：“你慌什么？“
“阿爸，这不是慌不慌的问题！“阿强的语速快了一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我们隔壁的辉叔，上个月把所有股票都卖了，亏了三成，但他至少拿回了一部分现金。如果我们现在不卖，等到跌到一两成的时候，那真是什么都没了。“
阿伯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和刚才一样平：
“你辉叔卖的时候，是亏了三成。他那时候觉得已经到底了。“
阿强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阿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现在跌了六成。但你现在卖，就是真亏了六成。“
他抬起手，指了指桌角那份号外上的标题：“你看看这个标题，写的什么东西？蓝桥冻结华资交易，恒指暴跌。它是说英国人不让华国人买英资的东西了。你听懂了吗？“
阿强愣了一下：“我懂啊，所以才要跑啊。英国人都开始不要脸了，谁知道接下来会出什么事？“
“出事。“阿伯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硬度：“英国佬没出息的，能出什么事，当初日本兵跑到香江，那群白皮佬跑的比谁都快，轻轻松松就把香江卖了，那时候你阿爷和族兄弟上山打游击，干死了不知道多少日本兵，我那时候就知道，这群英国佬靠不住，但咱们可不一样。“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那份号外，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放回桌面上：“我们买的那几百股香江电讯，是中信卖出来的。中信是谁？是华国的企业，他们把这东西卖给香江老百姓，就是为了不让英国人把好东西全带走，你明白不明白？“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号外的边角，手指在裤缝上慢慢搓了两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可是万一，他们也顶不住呢？香江这地方，不一直是白人厉害吗？“
阿伯看着儿子，目光里那种属于父亲的严厉微微松动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散去。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像是与话题无关的话：
“你爷爷那辈人，是经历过打仗的，那时候我们被欺负成那样最后都能赢，现在就更不用说了。“
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条已经变得安静的街道上：“我不是说我不怕亏钱，我也怕。但你爷爷那一辈人呢当年没有上山拼命，或许就没有我们了，总要拼一拼的。“
阿强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厨房里的炒菜声已经停了，阿婆端着两碗饭走出来，看了一眼父子俩之间的沉默，没有多问，只是把饭碗搁在桌上，又转身走回去盛汤。
亮仔从卧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辆缺了一个轮子的塑料小车。他跑到阿伯腿边，仰头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爸爸，然后把小车往阿伯手里一塞：“爷爷，陪我玩。“
阿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辆缺了轮子的小车，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亮仔的头。“好，吃完饭陪你玩。“
阿强端起饭碗的时候，目光又往桌角那份号外上落了一下。他没有再提卖股票的事。但他也没有看阿伯，只是低头扒了两口饭，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口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咽下去的东西。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钦州街的路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老旧的骑楼墙面上，把那些斑驳的水渍和剥落的漆面照得分明。街对面的报摊正在收摊，老板把剩下的几份报纸叠好塞进塑料袋里，拉下了铁帘。
阿伯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跌就跌吧。这座城市的根，断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