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资本顶层的交易室，气氛和港交所是两个世界。
电话按键声依然密集，电话铃声依然此起彼伏，但那种声音里带着的是一种被精心校准过的、属于猎手而不是猎物的频率。屏幕上的恒生指数依然在下跌，但长河资本的交易员们不是在卖出，他们在买入。
王静薇站在交易室的中央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只喝了一口的咖啡，目光飞速扫过面前那块专用屏幕上罗列出来的资产清单。她的手指在表格的每一行上快速划过，在几处用红笔标注的位置多停了一瞬。
“第三组，香江货柜码头的仓单，抵押率已经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下。“她的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按今天上午的报价，吃进百分之十的流通份额，分批挂单，不要一次性拉高价格。“
“明白。“坐在第三组工位最左侧的交易员迅速确认。
沃顿博士站在风控席旁，面前摊着一份正在实时更新的评估模型。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跳动着，速度比平时更快。他抬起头，目光从数据表上移到王静薇脸上：“西贡那边有两家仓储公司的股价已经触底，原因是有媒体报道，他们的母公司有可能被列入了蓝桥计划的审查关联名单。引起了连锁性恐慌，他们股价猛降属于纯市场误伤。按照我们之前的评估模型，价格已经跌破了账面净资产。“
王静薇没有犹豫：“吃进百分之十五。控股线以下，不触发披露义务。“
“收到。“
交易室里的声又密集了一轮。屏幕上那些被列上清单的资产代码旁边开始闪现绿色的“已成交“标识，像是被一支看不见的笔逐个打上了勾。
林天强坐在交易室角落的一间小型观察室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单向玻璃窗，他能看见外面的交易实况，外面看不见他。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清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个正在快速运转的交易室里。
雷震龙站在他身后，沉默得像一尊影子。
“老板。“雷震龙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分钟前，港督办公室发了一个内部通知，说“蓝桥计划“的下一步执行暂缓，要等经济事务科做完风险评估再议。“
林天强放下水杯，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快速敲击键盘的交易员身上。过了几秒，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水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意料之中。“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雷震龙：“莫里斯·吴那边，让人盯一下。港督可以暂缓，但罗伯茨不会罢休的，那位伦敦来的老官僚如果发现自己被架空了，一定会走别的途径继续施压，这位香蕉官僚，可不是什么撑得住压力的人。“
雷震龙点头：“明白。“
林天强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交易室的屏幕上一串绿色的“已成交“标识正在持续亮起，像是一条正在被点亮的灯带延伸向未知的前方。他知道今天这一轮扫货为长河资本的资产池增加了一大块厚实的垫底，而真正的棋局还远没有走到该摊牌的时候。
窗外的海面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暗沉沉的光，远处的货轮轮廓在水天相接处显得格外清晰。林天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他知道罗伯茨不会罢手，也知道港督府的那个“暂缓“只是在为下一轮风暴积蓄压力。但风暴迟早会来，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风暴真正抵达之前，把自己能装进船舱的东西都装好。
大水要来，大鱼才浮得起来。
而在同一时刻，深水湾道79号的书房里。
李家诚坐在书房的藤编扶手椅里，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一个小时了。
作为香江首富，他投资了巨量的资金在香港股市，再加上他的核心企业和记黄埔以及长实集团都在香江上市，香江股市的大范围恐慌性抛售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他的身价像夏日雪花般开始消散下降，每一分钟蒸发在股市里的金额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破产。
书房的门被叩了两下，很轻，然后被推开了。
李泽哲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商务衬衫，领带已经扯松了，领口解开一粒扣子。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一些，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书桌对面，看着父亲。
“爹地。“他开口时声音压得不高，语速被刻意控制着，但那层刻意底下是已经被压了一段时间的情绪正在往上顶：“今天下午收盘之后，几家关联公司的负责人打电话过来了，说他们的信贷额度在收市后被通知临时收窄。这比上午的股价下跌更麻烦，股价波动是有可能涨回来的，但信贷收紧这件事说明银行系统已经开始评估我们的风险溢价了。“
李家诚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桌面上那三份文件之间，像是在看某种需要从不同角度反复辨认才能看清的图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平稳：“哪几家？“
“三家公司，其中有两家明天就要面临短期债务到期的窗口了，如果不能展期，就要动用备用的资金垫付。“李泽哲的语气终于还是没压住那层边缘处的焦躁，“爹地，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的话，我们也会跟着受牵连，最后的损失之大会到我们不能接受的地步。“
李家诚抬起了，他的目光落在大儿子脸上。
“泽哲。“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你想说什么？“
李泽哲沉默了片刻。他在书桌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把黑色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按了按，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经过了反复的权衡。
“爹地，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观察。“李泽哲开口了，措辞比刚才更谨慎一些，但依然有棱角，“林天强这个人确实有本事，也有背景，但他做的事情是在直接对抗伦敦方面的意志。我们李家的根基在香江，也在英资体系里浸泡了几十年。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跟林天强站在一起，万一蓝桥计划最终没有被推翻，而伦敦方面决定加大施压力度我们到时候拿什么兜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的意思不是我们要站到英方那边去。但也许我们应该考虑把部分资产先套现，把流动性握在手里，等局面更清晰了再重新入场。大英的远洋船队早晚会走的，我们犯不着现在去和即将驶出港口的船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