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员推开车门跳下来。
脸上的表情惊恐、慌张、手足无措。
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是排练了二十遍之后被完美复刻出来的表演。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颤抖，用带着浓重粤语腔调的英语反复说：“Im sorry， Im sorry， the brake... I dont know what happened...“
他甚至忘了熄火。引擎还在突突地响着，像一头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同样茫然的牲畜。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尼斯·撒切尔躺在地上，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弯折着，裤腿被勾破了一道长口子，露出底下已经开始肿胀的小腿。他的面色苍白，额角渗出汗珠，目光里那种从容的松弛已经彻底消散了，被一种混合着疼痛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取代。
保镖已经蹲在他身边，一边用手按住他的肩膀防止他乱动，一边侧头朝礼宾人员大喊：“Ambulance！Now！“
来自港督府礼宾主管，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英国人，在看到倒在地上的贵客那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个干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八度：“ 叫救护车！马上！！！！“
没有人怀疑那辆可怜的拖车司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家伙这辈子完了。
这个可怜的家伙此刻正在旁边五米远的地方蹲着，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嘴里不断重复着“Im sorry“，看上去比地上躺着的伤员更需要救助。两个机场保安已经赶过来围住了他，但与其说是控制，不如说是搀扶，因为他的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所有第一反应都是，是机场地勤操作失误，路面湿滑，拖车侧滑，意外。
“……小腿外伤，疑似骨折，出血不多，但伤者疼痛剧烈，面色苍白，血压应该偏低。“保镖已经在对讲机里快速汇报情况，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我要求立即送医，最近的最好医院是哪家？立即协调！“
“圣保禄医院！“礼宾主管已经在打电话了：“距离最近的私立医院，有最好的骨科和VIp病房！我已经联系了他们的急诊主任！救护车会在五分钟内到达指定停机坪出口！“
没有人注意到，在混乱的现场边缘，那辆备用行李拖车的司机正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对讲机，用一种极其平缓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声音极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完全淹没了：
“收工。“
说完他把对讲机塞进工装裤侧袋，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像一个刚刚完成交接班的普通地勤人员一样跳下车，朝休息区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停机坪上任何一个正在下班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三分钟后，急救车的警笛声从机场北侧由远及近地压了过来。红蓝闪烁的灯光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投出急促跳动的光影，所有正在作业的地勤车辆都在向两侧避让，那辆肇事拖车的驾驶员已经被两个机场保安搀扶着走向办公区，他还在发抖。
急救人员用担架把尼斯·撒切尔抬上车时，港督府礼宾主管对着对讲机说了两句话：“已送医，圣保禄医院急诊科。预计三十分钟内到达。请通知港督办公室。“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急救车的尾灯在停机坪边缘越来越远，脸上的冷汗才终于开始往下淌。
而在几百米外，一架刚刚降落的泰航客机的舷梯下方，两个保安陪着一个穿着机场地勤工装、左胸工牌上“陈“字已经被汗水洇得模糊不清的男人，正用两条腿正常地走回更衣室。
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管他们，整个机场都被贵客的意外受伤吓慌了神，没有人会在乎三个小人物从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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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车在圣保禄医院的急诊通道停稳时，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二分。
车门被拉开的那一刻，一股闷热的空气裹着消毒水和止血棉的气味涌进了车厢。
尼斯·撒切尔躺在担架上，右小腿已经被简易夹板固定，裤腿被剪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露出底下已经开始泛出青紫色的皮肤。他的面色比半小时前更差了一些，嘴唇泛白，额角的冷汗没有停过，心率监测仪上的数字在快速跳动，从救护车行驶途中一直在缓慢爬升。
“血压九十到六十，心率一百一十，持续升高。“随车急救员一边推着担架向急诊室快步移动，一边朝迎上来的医护人员快速交接，“外伤疑似胫骨骨裂，患者在事故后约二十分钟开始出现胸闷和心慌，主诉有轻微气短。既往病史不详，患者本人意识清醒但情绪起伏较大。“
急诊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叫做托马斯·威利斯，穿着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面色沉稳，目光在病人脸上停了两秒，又快速扫了一眼监测仪上的数据。他不需要知道这个病人是谁，急救员交接时“港督府礼宾车辆接送的贵客“那几个字已经足够传递全部信息。
“推入急诊抢救室。“威利斯医生侧身让开通路，语气平稳但果断：“骨科医生呢？骨科到了没有？另外请心内科值班医生立刻过来会诊，准备床边心电图。“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各种仪器的滴答声和低声交流的指令在白色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伍德医生站在病床右侧，一边戴着听诊器一边翻看急救交接单，眉头在某个位置微微皱了一下。
“患者主诉有胸闷和心慌？“他问急救员。
“是，事故发生后大约二十到三十分钟出现的。“
威利斯医生的手在尼斯·撒切尔的手腕上搭了一会儿，感受脉搏的节奏和力度。他注意到患者的皮肤温度比正常偏低，手腕内侧的肤色也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白。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条受伤的小腿上，夹板固定得很好，但裸露在外的脚踝处，皮肤的颜色正在从正常的肉色转向一种深浅不一的紫青色，而且在被抬进来的这短短几分钟里，肿胀的范围似乎在缓慢扩大。
威利斯医生医生没有说话。他直起身，转身走到护士站，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心内科值班医生到了没有？病人血压偏低，心率过快，主诉胸闷气短，外伤部位皮肤出现异常青紫。你过来看一眼，现在就来。“
他放下电话时，目光在护士站角落的那排病历夹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那个动作很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太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