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定坤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抬头看了看陈浩，脸上的表情从决绝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慢慢浮上来的、被彻底戏弄之后的惨白。
陈浩伸过手，从他手里把那把手枪抽了回来，动作轻巧得像从孩子手里拿走一颗糖。他退下弹夹，里面空空荡荡，连一颗子弹都没有。
“周哥。“陈浩把手枪别进自己后腰，语气里那种戏弄和嘲弄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声音：“可惜枪里没子弹，林勇全死不了喽。“
周定坤的腿终于软了。他向后踉跄了半步，撞在一根货架的立柱上，后背抵住冰冷的铁管，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林勇全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他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慢慢凝固，最后变成一种谁也读不懂的沉默。
陈浩没有看周定坤，而是转向林勇全。
“林老板。“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高不低，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和周哥一起聊聊。“
林勇全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带着审慎。
陈浩搬了把塑料凳子，在两人中间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比刚才更放松，也更有压迫感。
“你们两家有仇，我知道。周哥今晚去动你，你肯定记着这笔账。“陈浩说着，目光在林勇全和周定坤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但你们两家的仇，说到底是为了争地盘、争生意。深市这么大，你们两家加起来也不到几百号人，连小小的福田都吃不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一些：“所以才需要你们两家联手，林老板在福田本地根基深，周哥背后是我们新义安。你们两个合在一起，整个福田区的生意就都在你们手里了。等把福田站稳了，再往南山、罗湖推，推到什么程度，就看你们自己本事。“
林勇全冷笑了一声：“联手？他今晚刚带人来杀我。“
“他没杀成。“陈浩说得很平淡：“而且你也看到了，他连枪都扣不下去。这种人再借他两个胆子，也成不了大事。“
周定坤坐在地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浩继续道：“林老板，你今天活着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跑得快，是因为我想让你活着坐在这里。你要是想报仇，现在就可以站起来，捡根钢管把周定坤敲死。但你敲死他之后呢？你一个人能拿下福田？能拿下深市？“
林勇全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收紧了。他看着周定坤坐在地上那个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陈浩那张平平无奇却让人看不透的脸。
沉默了很久。
“你让我们联手，你能给我们什么？“林勇全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那股死硬的倔强已经松动了几分。
陈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今晚他露出的第一个、接近真实的笑意。
“我要你们合作，打下深市所有地盘。“陈浩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谁是老大，各凭本事。但头三个月，你们必须联手把其余几家势力全部清理掉。三个月后，谁的地盘大、谁的手下多、谁的生意旺，谁就是深市话事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勇全脸上，又移向坐在地上的周定坤，语速更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重量：“打下来的地盘，你们两家各占四成，剩下的两成留给我。当然不是分给我，而是用来扶持你们两家共同开的新生意。“
周定坤终于缓过了一口气。他撑着货架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向陈浩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惊恐，只剩下一种被驯服之后的、带着刺的顺从。
“你要我做他的副手？“
“不是副手。“陈浩纠正他：“是合伙人，竞争对手兼合伙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式挂钟，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你们今晚回去，把人手整顿一下。明天晚上来这，我会把另外几家势力的资料带过来，再把具体的方略和你们细说。到时候怎么动手，在哪儿动手，用什么手段，全都会列清楚，让你们再也不会犯今天的错误。“
他走到仓库门口，推开了那扇铁皮大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市场的隐约声响。
“行了，把人都带走吧，门记得带上。“陈浩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迈进了夜色里。
仓库里只剩下林勇全和周定坤两个人，以及一地还在慢慢缓气的手下。工矿灯依然发出昏黄的嗡鸣，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勇全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腰侧的伤口牵动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他看着周定坤，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晚上，来这谈。“他说。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周定坤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铁皮门，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已经能慢慢坐起来的手下，忽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响了一下，像是某种碎裂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