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抬手一压,天鼠封禁铺开,断去最后几缕地脉牵连。
青铜大鼎鼎口倒悬,整片幻光海化作一轮七彩灵月,被一点点收入鼎中。
当然,收入鼎中只是掩人耳目。
万年珊瑚齐齐放光,那光落在群山之间,像一场无声的梦雨,连跪在山巅的小族修士脸上都映出斑斓颜色。
半个时辰后,幻光海原地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巨大海盆。
顾平想了想,随手留下几条幻光支流,又在海盆中央打入一枚月华灵玉。
日后这里或许还会重新生出一片小幻光湖,足够附近小族祭月、取水、养几株新的幻光珊瑚。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真正的万年珊瑚林和幻光海本源,已经入了他的随身小世界。
小世界中,一片新的七彩灵海缓缓落下。
海水铺开时,无数幻光珊瑚在新天地中绽放毫光,照得周围山河如梦似幻。
小世界里的几条灵兽被惊得跑到山坡上,瞪着眼看这片突然落下的海,连嘴边叼着的草叶都忘了嚼。
那些真王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沉默。
顾平却只取出一枚传讯玉简。
他想了想,给远在中州的苏晚棠传去一句话。
“幻光海我看过了,可惜,你不在,这些景色都索然无味。”
传讯玉简那头很久没有回应。
顾平几乎能想象到苏晚棠看到这句话时的模样。
她多半会先沉默,然后按着眉心算这片幻光海若放到中州拍卖会上能值多少灵石,最后又会忍不住笑他一句。
随后,苏晚棠回应,“夫君若是有心就用留影珠帮我留一份带过来了……”
顾平想到这里,笑了笑,收起玉简,转身就要走。
满心都是到中域后,和晚棠分享的喜悦,南域的一大奇景啊,如今成了他顾平的私家花园,历代大帝估计都没有这样的能耐吧……
就在他脚抬到一半的时候。
忽然。
悬住了。
他整个后背的肌肉在同一瞬间全部收紧,像有根冰针贴着脊骨从尾椎一路划到后颈。这
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杀过人、闯过秘境从没这样过。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感觉从哪来。
海盆方向极轻地响了一声。
咯。
像老骨头被掰断了,又像深冬湖面的冰裂了一道。
声音不大,闷闷的,被夜风盖掉大半。
顾平慢慢转过身。
月光照在那座空荡荡的海盆里。
几百丈深的大坑,坑底本该铺着一层湿泥和断掉的珊瑚根,他离开前亲自留了几条幻光支流,还很满意地在正中央压了一枚月华灵玉。
那枚灵玉还在,月光一照,泛着柔白的光。
玉下面,裂了一道缝,像是坑底自己张开的。
边缘齐整得诡异,不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破的,更像是原本就有一道旧伤疤,在海底压了不知多少万年,现在海水没了,它自己松开了。
顾平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一道很细的红光从裂缝深处探了上来。极慢。像一根烧红的铜丝被人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往上抽。光弱到连坑底的碎石都没照亮几块。
可顾平看见它的那一瞬间,神情大变。
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脚后跟已经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退。
轰!!!!!
海盆炸了。
顾平整个人被一股从地底喷出的气浪正面掀飞。
耳朵里像有几百口铜钟同时在颅内撞响,眼前全是翻卷的泥沙、碎石、和他自己刚刚留下的那几条幻光支流被炸成漫天七彩水珠的碎片。
他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强行以道纹稳住身形。
视野清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嘴微微张开,合不上。
一道血色光柱从海底裂缝中冲天而起。
光柱粗得像把整座海盆做成了灯罩。
赤红中带着一种极深极暗的底色,像血在凝固之前最后那一刻的红,把那座七彩幻光海压在南域群山间不知多少万年的月光,一息之间全部染透。
半边天穹变成了暗红。
云层被光柱贯穿的地方没有炸开,只从里向外一圈一圈翻卷,每一圈都像被烧穿的皮肉底下露出还在跳动的血管。
光柱里没有任何声音。
可顾平的识海里炸开了。
一道极低、极重、像从大地最底部挤压出来的意志,猛地压进了他的识海。
沉甸甸地灌满了他的意识。
那股意志没有情绪。它只是在“辨认”。
辨认周围是什么。
辨认天是什么。
辨认这具压在封印下不知多少万年的身体还在不在。
然后它“看见”了顾平,看到了被搬空的幻光海。
意志变了。
从“辨认”变成了愤怒。
这股愤怒太老了,太沉了,老到已经不靠语言和声音传递。
它只是往顾平识海里一压。像一座从天上无声坠落的巨山。
顾平喉咙一甜,双腿当场软了一瞬。
小世界中数十位真王同时惊起。
紫灵族那位年纪最老、脸上皱纹像干涸河床一样密布的老真王猛地睁开了眼。
他在紫灵族活了数千年,见过的上古遗迹比五域大多数宗门的藏书都多。他开口时声音在发抖:“主人……下面的……”
他没说完。
因为顾平自己也看见了。
海底裂缝正在变大。
裂纹已经来不及扩散了。
整座海盆的地底结构都在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顶起来。
碎石和泥沙像被无形大手向两边扒开一道暗沉的金属反光从裂缝边缘露了出来。
青铜。
寻常青铜埋久了,会长一层苍绿的铜锈,锈色温润,像旧时光镀在器物表面的壳。
这口棺上的铜色,暗红。
像被人浇透了血、放在万年炉火里淬过、再压进海底封了无尽岁月。
铜面有一层暗哑的血光在月光下隐隐流转,像还没干透。
铜棺还在往上升。
小世界里的真王看清棺身上那些刻纹时,脸全白了。
密密麻麻的古纹。
没有任何装饰作用。
每一道,都是封禁道纹,单独拿出来,都够让一方圣地的阵法宗师研究几百年。可这些纹路已经不完整了。九成断裂。断口处没有外力破坏的痕迹,纯粹被时间磨断的。
再强的封禁,也熬不过岁月。剩下那最后一层正被血光冲刷着,每冲一下,就有一道纹路像被烧断的蛛丝一样弹开、崩散、化为暗红微尘。
每碎一道,棺中那股意志就清晰一分。
数十位真王中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血铜镇世棺!!上古封镇绝世凶物才用的!!”这话一落,小世界里的真王们脸从白转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