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戮仙剑灵引导的“虚业闪”一式如同星河倒灌般涌入妖异身影的体内时,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是一种更加彻底的、仿佛整个世界的音量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到了零的绝对的死寂。除了两人交战的那个中心点还在迸发着毁灭性的能量波动,那些黑白双色的光焰与银白色的净化之力仍在以越来越疯狂的频率闪动之外,四周的一切声音和波动仿佛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源于虚空深处的嗡鸣声。那声音就像是直接从每个人的意识最深处响起,如同宇宙诞生之初那第一缕光穿越混沌时留下的回音,又像是万物在终结之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这是现实结构在被强行重写时发出的哀鸣,是法则被颠覆时的痛苦呻吟。
兰德斯的发丝在能量风暴中狂乱地舞动着,每一根发梢都在传递着来自戮仙剑的震颤,那震颤沿着他的头皮传导至颅骨,又从颅骨传导至他全身的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神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跃动着力量的性质——它既充斥着古朴苍老如创世之时便已存在的原始气息,又崭新如初生朝阳般充满了无穷的生命力。这是一股正在狂暴地苏醒的力量,它在沉睡了不知多少个纪元之后,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能量爆发,不是那种可以被任何仪器测量、被任何公式计算的常规能量释放。这是直指存在本质的因果层面的打击。
结合了混沌源能的业力在剑莲斩击的引导下,化作了亿万道细密的金色丝线。这些丝线沿着剑莲在虚空中留下的无数斩痕,精准地破开时空的障壁,沿着那些被恶业力层层包裹的因果脉络,深深地刺入了妖异身影的体内,在它那由扭曲的恶意和亵渎的咒术符文共同构筑的躯体内部,反复地切割着它那扭曲到了极致的本质。每一次切割都直接作用于它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因”与“果”之间那条脆弱的连接线。
每一道丝线都在发出悦耳的鸣响。那声音既像是天界最神圣的圣歌,由无数天使在云端齐声吟唱,歌颂着秩序的回归与污秽的净化;又像是地狱最深处传来的哀鸣,由无数被审判的罪恶灵魂在业火中发出的绝望嘶吼。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在此刻竟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共同演奏着一曲终结的乐章。周围的空气被这股力量弹动得泛起层层波纹,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千钧巨石。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中,映照出无数破碎的、一闪即逝的痛苦影像。这些影像如同被剪碎的胶片般在空气中随机地闪现、重叠、消散,每一帧都代表着一桩被这个妖异存在亲手施加的恶行。
一个衣衫褴褛的工人被暴徒按在泥泞中,手指被一根根地掰开,然后被硬生生地抠出他的眼珠。他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周围却没有人停下脚步帮助他……
一位贵族跪在自己那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宅邸前,眼睁睁地看着妻儿被困在火海中却无能为力。他的双手已经抓烂了身前的石板,指甲翻卷,鲜血染红了地面,但他仍然无法挣脱那股无形的束缚,只能一遍遍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个年轻男子被绑在斑驳的立柱上,承受着雨点般的拳打脚踢,他的肋骨已经被打断了数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气泡。但他最痛苦的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他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领主的手下强行拖走他心爱的女子。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再也没能归来……
而在每一个惨剧场景的角落里,都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物件。
它们的外形各不相同,有的是一个被遗弃在泥泞中的破旧护身符,有的是一个被踩碎的家族纹章,有的是一个被扯断的订婚戒指,但它们都散发着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气息。
那些都是它——这个妖异存在——通过异咒具和因果手段施加在他人身上的苦难的见证。每一件小物件背后,都是一段被它亲手摧毁的人生,都是一笔被它恶意篡改的因果。而此刻,那些曾经由它肆意施加在无辜者身上的痛苦,正在被戮仙剑的因果丝线一根根地抽离出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强行塞回到它体内。
这是因果循环最直接、最无情的体现——所有它曾经施加的恶因,此刻正在如数奉还。
妖异身影的形体开始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畸变。
它的轮廓在虚实之间疯狂地闪烁着。时而膨胀成一座小山般大小的、布满了密密麻麻眼球和不断开合的口器的扭曲肉团,那些眼球中映照着不同的恐怖景象,每一只眼球都在播放着一段被它吞噬的灵魂生前的最后记忆;时而又收缩成一道细长扭曲的阴影,在那些金色丝线的缠绕下泛着不祥的油光,如同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毒蛇,还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构成它存在基础的恶业力,此刻显然已在戮仙剑正宗的因果律攻击之下彻底失控了。那些原本被它如同最驯服的猎犬般驱使的黑暗力量,此刻却如同千万条被同时惊醒的毒蛇,从内部疯狂地啃噬着它自己的核心。它们不再是它的武器,而是变成了它最无法摆脱的惩罚。那些曾经被它吞噬的灵魂碎片和因果脉流,在业力之火中哀嚎着四散飞溅,每一片都带着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凄厉而解脱的轨迹。它们在消散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中,不再只有痛苦和怨恨,还多了一丝终于得以从永恒的囚禁中挣脱的、如同重获新生般的释然。
兰德斯紧握着剑柄。他的双手掌心已经被剑柄上反复变化的高温和那股磅礴能量的反震灼烧得皮开肉绽,鲜血沿着剑柄的纹路缓缓流淌,滴落在他脚下那片被邪能和光焰反复蹂躏过的焦土上。
但他没有松开,他不能松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剑刃尖端传来的那层原本如同山岳般无可抗拒的阻力正在迅速消散。那阻力之前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他在刺出第一剑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剑刃像是在试图劈开一整座由最坚硬的陨铁铸造的城墙。但现在,那股阻力正在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冰般迅速地消融、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从最核心处开始崩解的存在感——那种感觉极其诡异,极其难以形容,就像你明明看到一个人就站在你面前,但你的所有感知都在告诉你,那个人的“存在”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
他手中的异骨剑器·戮仙剑也仿佛在迫不及待地颤动着。那颤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终结而欢欣鼓舞,又像是在催促他——再快一点,再用力一点,让这场战斗彻底画上句号。
“要爆炸的话……就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爆吧!”
兰德斯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对自己安危的考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剑上。左腿传来一阵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的剧痛,断裂的胫骨在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固定的骨骼碎片在肌肉的挤压下彼此摩擦、碰撞,每一次接触都带来一阵如同被烧红的铁棍从内部穿刺般的剧痛。
但他完全无视了这一切。他将那股剧痛转化为更加凶猛的力量,将所有的体力、所有的意志、所有残存的能量都灌注在这一推之中。随着一声震天暴喝,他推着这具正在崩解的身躯向前方急速冲去。妖异身影的身形在他强大的推进力下向后急速滑退,在荒芜的、被之前那轮咒术轰炸蹂躏得面目全非的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时深时浅的沟壑。它的身形时而在地上被拖行,在碎石和混凝土残骸中碾出一道宽阔的轨迹;时而又因为残留的空间扭曲能力而短暂地悬浮起来,在空中划出几段诡异的、违背了所有抛物线规律的弧线。飞扬的碎石和尘土在他们身后勾勒出一道初具人形轮廓的通道,那通道仿佛是对这个亵渎存在的最后讽刺。
最终,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它被兰德斯重重地撞回到了最初降临的那座垃圾山前。
那座垃圾山——那个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多年的肮脏而丑陋的巨大坟场——就是这一切的开始,是它布下那些亵渎法阵的地方,是它将那些咒氛和幻种播撒到兽园镇每一个角落的起点。而现在,它也要在这里,成为这一切的终结。
垃圾山上的废弃物在这道沉重的冲击之下纷纷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在为这场终结之舞伴奏。腐朽的木料在滚动中散架成无数细小的碎屑,锈蚀的金属在碰撞中发出刺耳的、如同临终哀鸣般的摩擦声,破碎的瓦砾和玻璃在撞击中化作更加细小的齑粉。所有这一切,这些被文明遗弃了太久的残渣,都在能量的冲击下完成了它们最后的使命——见证这场跨越了物质和精神双重层面的战斗的最终结局。
“砰砰砰——”
一连串奇特的爆破声从卡煞体内传出。
那些爆破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像是被厚厚的棉被包裹住的鞭炮在闷声炸响。它们没有伴随着任何火光与硝烟,因为引爆它们的不是任何常规的炸药或能量,而是它体内那些正在被因果丝线逐一斩断的咒术节点和恶业力储存核心。
同时,大量污秽的邪能气息被强行排出体外,从它那千疮百孔的躯壳中如同井喷般汹涌而出。这些漆黑如墨的恶毒能量在脱离本体的瞬间,竟开始发生不可思议的转化。那转化的过程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延时摄影——它们在半空中翻滚、扭曲、挣扎,如同还在试图维持自身的邪恶形态,但某种更加庞大、更加不可抗拒的净化力量已经将它们牢牢地包裹住。它们先是大片大片地化作灰白色的、如同被稀释了无数倍的雾气,那些雾气在空气中盘旋着、翻涌着,散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如同不甘的叹息般的怨念。随后,这些灰白色的雾气逐渐地、一层层地转化为纯净的、如同晨曦般温暖的光芒;转化为细小的、如同萤火虫般雀跃飞舞的火花,每一颗都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孩子们在节日里燃放的小型烟花;转化为清新的、如同穿过春日森林般的微风,那微风轻轻拂过战场,带走了那些残留的焦灼气味和血腥味;转化为滋润的、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朝露般的水汽,那些水汽在空气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水滴,折射着头顶那片正在逐渐散去的黑霾后方透出的阳光,形成了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微型彩虹。
最终,所有这些被彻底净化后的元素,都完全地、不留痕迹地融入了周围的自然环境之中,仿佛它们本就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只是被那个邪恶存在强行扭曲和囚禁了太久,如今终于得以真正回归。
这股带着生命气息的净化之风吹过整片战场,轻轻拂过兰德斯那沾满了血污和灰尘的脸庞。那触感极其轻柔,如同母亲的手在抚慰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兰德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缓,那种感觉不仅仅作用于肉体——是的,连他身上最深的那几道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都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过,疼痛奇迹般地减轻了几分——更作用于他那被连番苦战和精神冲击反复折磨的灵魂。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奇异的芬芳,像是雨后初晴时那片被阳光照射的青草地散发出的清新气息,又混合着初绽的花朵那若有若无的甜香,还带着几分如同刚从蜂巢中取出的、还在滴落的蜂蜜般的甜腻。那气味不算多浓烈,却异常持久,它一层层地渗透进每个人的鼻腔,将他们从刚才那片充满了血腥、焦灼和邪能恶臭的战场记忆中缓缓地拉了出来。
“看到了吗,小子?‘转业之霭’出现了……”
戮仙剑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战意昂扬的咆哮,也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调侃,而是带着一种如同在细细品味一壶陈年佳酿般的、慢悠悠的快意,仿佛一个阅历丰富的老者在欣赏一场精心编纂的剧本终于演到了最后一幕,“这就是‘因果翻转’标志性的开始。积累的恶因正在被强制转化为善果……肆意操弄因果者,终究将被因果业报所反噬。这家伙的败亡已经不可逆转了。记住这一刻,这就是违背天地法则至理的下场。记住它,不是为了记住仇恨,而是为了记住这世间的规则——无论多么强大的存在,无论多么精妙的算计,最终都逃不过因果的审判。”
兰德斯凝视着眼前正在发生的奇迹,那双被疲惫和伤痛填满的眼眸中,瞳孔略微放大,倒映着这超乎想象的景象: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在他眼前一点点地转化为光芒、火花、微风和水汽,那些被释放出来的灵魂碎片在他眼前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天地间最本质的规律在眼前展开。不是通过文字,不是通过教导,而是通过一场真实的、发生在眼前的奇迹。就像一本被尘封的天书在他面前被缓缓翻开,每一页都记载着宇宙最深最本源的奥秘,每一行文字都在诉说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古老真理。那些真理不再是毫无实感的法则条文,而是活生生的展示在他面前、构成了这个世界运行根基的铁律。
“轰——”
随着一声尤其震耳欲聋的爆响,一道巨大的、边缘模糊的、仿若狰狞邪神般的虚影从那道妖异身影体内被强行炸出。
那虚影呈现出一种无法用任何已知词汇去准确描述的形态——它的轮廓在不停地变化、扭曲,仿佛每分每秒都在重新定义着自己的外形。无数紫黑色的触须从它的边缘处疯狂地向外延伸又缩回,如同溺水者在水面上徒劳挣扎的手臂。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眼球在它那没有固定形态的躯体上不断地浮现又闭合,那些眼球中不再是空洞的黑暗,而是燃烧着不甘和怨毒的火焰,正在死死地盯着兰德斯,盯着他手中的戮仙剑,盯着周围所有那些正在见证它败亡的人类。
它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那嘶吼中充满了亵渎与怨毒,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最污秽的血液和最恶毒的诅咒混合写成。但它的声音却显然无法隔着那层正在变得越来越厚重的“转业之霭”影响到众人,只能随着那股最浓稠的、正在被强行抽离的邪能一起被荡向天外。它最后的挣扎如同一个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它周围的一切——那些灰白色的雾气、那些雀跃的火花、那些清新的微风——都在无情地、坚定地将它推向最终的消散。
最终,它在云层背后化作了一缕青烟,被高空的风一吹,便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恰在虚影消散的瞬间,一缕阳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正在缓缓散去的灰黑云层。那是今天——不,或许是好几天以来——兽园镇看到的第一缕真正的、纯粹的、没有任何遮挡的阳光。那阳光温暖而明亮,如同一柄由最纯净的黄金铸造的长矛,从云层的缝隙中重重地刺入,将那片仍在半空中缓缓消散的灰黑雾霾照得纤毫毕现。更令人惊叹的是,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一道绚丽而巨大的七色彩虹。那彩虹从垃圾山的废墟上升起,横跨了整片战场,一直延伸到远方兽园镇的上空。它的色彩是如此的饱满、如此的纯粹,仿佛是将世间一切的美好都浓缩在了那七道弧线之中。彩虹的光芒柔和地洒落在战场上,给那些残破的景象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如同童话故事般的色彩。就连那些断壁残垣,那些被咒术和能量冲击反复蹂躏过的废墟,都在虹光的映照下显露出了几分不可思议的、如同古老神殿遗址般的神圣。
兰德斯面前,已脱离了邪神虚影的那个身躯,竟然仍然诡异地维持着存在。它没有像那些被炸飞的邪能一样消散,但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到了极点,只剩下一个如同被扯得稀烂的布偶般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的边缘极其模糊,不断地逸散着细小的、如同即将燃尽的蜡烛般的黑色微粒。他原本令人战栗的咆哮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鸣,那声音中不再有任何威严,不再有任何力量,只剩下一个垂死者在生命最后几秒内的、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与绝望。
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解,从边缘处开始,一层层地化作点点微弱的荧光,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般飘散在空中。每一颗光点都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呢喃般的声音,它们不再挣扎,不再哀嚎,只是安静地、如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般,缓缓地升向那片正在被彩虹笼罩的天空,仿佛在完成最后的救赎。
“咕……啊……我的咒魔……投影……”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那声音如同被撕裂的金属,又如同被反复碾碎的玻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和震惊。他直到此刻似乎仍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卡煞,咒神密教的核心成员,曾经在众多城镇和无数个灵魂上随意施加苦难的存在,竟然会败在这里,败在这个边境小镇,败在这群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人类手中,“怎么会这样……你这可恶小子……三番四次坏我好事……我卡煞……不会放过你!……咒神……密教……不会放过你!!!啊!!!”
在最后一波连续的、彻底的、没有任何余地的空爆声中,这具残破的躯壳终于彻底化为虚无。
战场上进入了一种更加自然的、如同大战过后万物都在屏息凝神的安静状态。只有微风拂过废墟时发出的沙沙声,在轻轻地、温柔地填补着这片被反复蹂躏过的空间。这种安静中蕴含着一种新生的力量,仿佛天地自然之间都在为这个邪恶存在的彻底消逝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空气都变得轻盈了起来。
就在兰德斯刚要松开剑柄、任由自己那伤痕累累的身躯瘫倒在地的时候,却有异变再起。
在那个身躯彻底消失之处,突然凭空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泡接连破开般的爆响。这回的声响不再是战斗中那种震耳欲聋的爆破声,而是清脆悦耳的、如同孩子们在吹肥皂泡时那些泡泡一个个破开的声响,依稀还带着几分俏皮的、如同春天里小鸟初啼般的欢快。
随着这阵清脆的爆响,一道柔和的环状七彩光晕凭空浮现。那光晕最初只有一个拳头大小,悬浮在卡煞消失的那个精确坐标上,然后便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它扩散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便覆盖住了整个垃圾场的范围,还在继续向外延伸,直到触及了远处那些被冲击波摧毁的防线废墟才缓缓停下。
这道光晕温暖而明亮,却不会刺眼。它不同于战斗中的任何一种光芒,它是一种全新的、仿佛蕴含着生命与自然最本源气息的光芒,如同春日里第一缕穿过新发芽的嫩叶缝隙的阳光,温暖而柔和。光晕所到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带着雨后森林般的、混合了泥土、青苔和菌类的芬芳,还夹杂着几分如同古老寺庙中那被反复点燃了无数次的檀香般的清雅。
最后一声轻响结束,令人瞠目结舌的奇迹发生了。
那一瞬间,所有目睹此景的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被刚才的战斗震出了幻觉。
垃圾场中那些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的设施——那些被遗弃了十几年的传送带、分拣机、压缩机,它们的金属表面那些层层叠叠的铁锈,在光晕拂过的瞬间便如同被时间本身倒流般消失无踪,露出了底下铮亮的、如同刚出厂时般光洁如新的金属表面。而那些堆积如山的、散发着恶臭的、曾经让每一个路过此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的垃圾——它们不再是原本那脏乱丑恶的形象了。在那道光晕的照耀下,它们完成了某种超越了一切物理和化学规律的、只能被称之为“神迹”的转化。成堆的金币如同瀑布般从原本堆放着腐烂食品袋的位置倾泻而下,在相互碰撞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如同最美妙的音乐般的叮当声。精美的珠宝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那些宝石的颜色从深邃如海洋的蓝到热烈如火焰的红,从纯净如初雪的钻石白到神秘如夜空的紫,构成了一幅让人眼花缭乱的璀璨图景。古朴的玉器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表面雕刻着不知属于哪个时代的古老纹样,每一件都仿佛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稀有的矿晶在彩虹的映照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晕,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微型的星云,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令人着迷的色彩。
“这……这是怎么回事?垃圾怎么都变成财宝了?”
兰德斯张大了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他那双惯常冷静而深邃的眼眸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惊愕。他甚至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伤势过重而出现了幻觉。手指触碰到眼睑时传来的刺痛感和血迹的粘稠触感都在告诉他,他很清醒。但他还是不敢相信。于是他向前迈了一步——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伸出手,触摸着离他最近的那堆金币上最上面的那一枚。
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那金属在他的体温下缓缓地开始变暖。他拿起了那枚金币,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掌心,金币表面那精致的、从未在任何已知铸造厂见过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它是真实的,是实体的,是可以被他拿起来、放下去、甚至揣进口袋里的真正的金币。不是幻觉,不是能量残留,也不是幻象。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金币,又抬头看看那座仍在散发着珠光宝气的金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戮仙剑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中竟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惊讶,显然连这位见多识广、历经万古岁月的老剑灵都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唔……看来是由于‘因果翻转’的余波所致。这种事情可不常见,老夫这把年纪,亲眼见过的也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每一次的触发条件还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跟大规模恶业力的集中释放有关。
“你仔细想想——这座垃圾场,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被他选来躲藏的废弃地点。这里极有可能就是他长期盘踞、多次举行那些亵渎仪式、并最终召来他那个所谓‘咒魔’投影的核心场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座垃圾山里的每一件垃圾,在被他长期用于仪式的过程中,都已经被默认沾染上了他的因果。它们不再仅仅是垃圾,而是他那些恶因集团的一部分,是他存在轨迹的延伸。
“现在,他身上剩余的‘因果翻转’效应,因为失去了宿主本体,便自行向外释放,顺便把这片被他污染了太久的范围内的‘垃圾’这个概念本身,从因果层面上都彻底反转了……
“明白了吗?反转的不是那些物品本身,而是它们所承载的因果定义。‘垃圾’的反面是什么?在这个因果翻转的特定语境下,就是‘财宝’……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因果的蕴意,不管什么时候细细品味,都是不可多得的醍醐味啊……”
戮仙剑灵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陶醉,仿佛一个品酒师在细细品尝一杯窖藏了数百年的珍稀佳酿,又像是在欣赏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让它感到由衷的愉悦。
兰德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步履蹒跚地回到主战场。
他的左腿每一次落地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断裂的胫骨在他用能量临时固定的夹板中发出隐隐的摩擦声,仿佛在不断地提醒他这道伤势的严重性。但他没有停下,他不能停下。每迈出一步,都让他不自觉地皱紧眉头,但比左腿的疼痛更沉重的是压在他心头的、对同伴们安危的深深担忧。
他不知道在最后那波多重力场冲击中,其他人怎么样了。那几道层层叠加的冲击波,每一道都足以轻易杀死一个毫无防备的战士,而他当时只顾着死死握住剑柄,甚至没有余力回头看他们一眼。
他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人心痛。在最后那波毁天灭地的多重力场冲击中,除了他有戮仙剑护体外,兽园镇外围的防御设施不用说被毁去了一大半。那些坚固的碉堡被掀飞了顶盖,固定炮台被扭成了大麻花,掩体几乎全都被夷为了平地。
而和他并肩作战的同伴们,每一个人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严重伤势。
格蕾雅副所长被甩飞到了一处残破的屋顶上。那片屋顶原本是一座小型哨塔的顶部,现在哨塔的主体已经彻底坍塌,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钢梁勉强支撑着一小片混凝土顶板。她原本脱臼的左肩现在肿胀得更加严重了,整个肩窝处的软组织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紫色。在那道冲击波的撕扯下,她用来固定左臂的临时绷带早已不知去向,而她的右腕和右膝盖也出现了明显的骨裂,关节处的皮肤下隐隐能看到淤血的暗色。虽然她周身笼罩着一层微弱的光膜,那是她自身能量在察觉到主体重伤后自动激活的急救措施,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治愈着那些数不清的皮肉伤,但她苍白的脸色——那张惯常如同冰山般冷峻而威严的面孔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也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清晰地显示着她的状况并不乐观。她强撑着想要从屋顶上降到地面来,但她的右膝已经无法承受任何重量,降落时整个人因为伤势而猛地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摔倒在地。她勉强稳住了身形,但随后也只能用极其缓慢的小碎步一点点地向着众人所在的方向移动。
戴丽则是被击飞到了一处树梢上,被几根粗壮的树枝堪堪挂住。那棵树是战场边缘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老橡树,它的枝叶已经因为冲击波的缘故被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最粗壮的主枝还在勉力支撑。戴丽就挂在其中一根枝丫上,身体微微地晃动着。因为她在整场战斗中一直维持着念动力屏障的习惯——那个习惯救了她的命,因为屏障在冲击波袭来的瞬间自动激活,为她抵消了最致命的那部分冲击力——所以除了最初骨折的右手腕外,她并没有增加太多新的外伤。但过度消耗的精神力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她的双眼半睁半闭,那双惯常如同冰湖般澄澈的冰蓝色瞳孔此刻失去了焦距,只能虚弱地靠在残垣断壁上,被同伴们从树上救下来之后便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昏睡之间反复漂移,时而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询问其他人的状况,时而又因为精神力耗尽的疲惫而陷入短暂的昏迷。
相比之下,拉格夫的状况稍好一些。这个有着山岩般强悍体魄的男人,在冲击波袭来的瞬间本能地激活了多重石肤护甲,然后被那股力量狠狠地拍进了地面,在泥土地上砸出了一个足有半人深的大土坑。但凭借着他与生俱来的、如同岩石般坚实的身躯和地脉之力的护持,他硬是自己从那个坑里爬了出来。他身上的石肤护甲在承受了那波冲击后已经碎裂了大半,露出了底下布满了淤青和擦伤的古铜色皮肤。但他至少还能行动自如,至少还能用他那双惯常充满了活力的腿在伤员之间奔走。此刻他正焦急地在众人和其他被波及的伤员之间穿梭,想要帮忙却总是笨手笨脚——他先是试图帮戴丽包扎手腕,结果用力过猛把绷带扯断了;然后他跑去帮格蕾雅拿药箱,却在半路上被一块碎石绊倒,药瓶滚了一地;最后他只能懊恼地站在原地,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不住地搓着,却不敢再碰任何东西,生怕自己这双只会砸人的手再给伤员们添乱。
肯特直接砸穿了一座地堡外形的建筑。那座建筑本来是外围防线的临时弹药库,主体结构由厚重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但在那波冲击力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洞穿。尽管最后他自行从那个被他砸出的窟窿中走了出来,但他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这个向来以强健体魄着称、能在工坊里连续工作三天三夜都不知疲倦的硬汉,此刻那件昂贵的定制战衣已经破损不堪,胸前和后背的装甲板被冲击波撕开了数道狰狞的裂口。在能量护甲覆盖不到的地方——他的小臂、大腿外侧、以及左侧腰腹——布满了向外翻卷的伤口,那些伤口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伴随着关节处那些用来固定骨骼的能量光芒的微弱闪烁。显然筋骨受损不轻,那些能量固定装置是他还能继续行走的唯一原因。尽管如此,他仍然咬紧牙关,试图维持着往日那副威严的姿态,但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那些汗珠沿着他脸上的沟壑滑落,滴在他破损的衣领上——出卖了他的真实状况。
莱尔的伤势看起来是最严重的。他被那道冲击波狠狠地抛了出去,整个人嵌进了一处半塌的矮墙里。那些砖石和混凝土碎片在他撞击的瞬间四散飞溅,他的身体在墙体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人形凹陷。他的一只手和一条腿都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虽然他试图模仿着父亲的坚毅,想要强忍着疼痛自行从墙里爬出来,但他那年轻的面孔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的苍白嘴唇,都在告诉所有人他正在承受着何等剧烈的痛苦。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会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的肋骨断裂处也会随之传来一阵闷痛。
全员重伤,无一例外。
但兰德斯环顾着这一切——那些伤痕累累却依然活着的同伴,那些正在被医疗队紧急救治的士兵,那座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的宝山,还有头顶那道横跨天际的七色彩虹——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
他们成功了。
他们以惨烈的代价,换来了这场战斗的最终胜利。那个不可一世的敌人已经彻底消散,那些被它播撒在兽园镇各处的精神污染也正在被那些还在持续的狂欢所净化。
就结果来说,这已经是好到不能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