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一击落空,牙齿“咔”地一合,发出一声脆响,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
他抬起头,咂了咂嘴,一脸的遗憾。
“啧,躲得挺快。”
神韵赤足落回地面,那双冷冽的眸子盯着他,罕见的恼意自眼底一闪而过。她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过狂傲的、阴狠的、狡诈的,却从没见过像宋应这般,堂堂八曜境高阶,被打得坠崖、被锁住四肢,竟还有闲心用嘴去咬人的脚。
“你找死?”
“我找死?我这是跟你亲近亲近。”
宋应咧嘴一笑,理直气壮。
可他话锋一转,也不等她发作,便径直开口道:
“先别急着恼。我问你,你可知此界有一处地方,唤作银湖?”
神韵眉头微蹙,冷冷道:
“知晓。攀山潜水宗的两座天地秘境之一。那湖会无时无刻孕育出成年的人形生物,人族、精灵族、魅魔、天使,诸般种族皆有,出湖便自带一定修为。”
神韵闻言,却只是淡淡摇头:
“攀山潜水宗,我有旧识在,你想利用这个和我谈判可没有用。”
“那你为何不去寻她?”宋应挑眉。
“不想去麻烦别人。”
神韵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我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欠人情,也不喜受人管束。”
宋应听完,非但不恼,反倒咧嘴笑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笑眯眯地道:
“若不是你麻烦别人,而是别人需要你的帮助呢?”
神韵一怔,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微微一凝:
“什么意思?”
宋应却没有立刻答。
他抬了抬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又低头看了眼脚踝上那道暗金色的脚铐,冲她挤了挤眼:
“先把这玩意儿解开。绑着说话,不成体统。”
神韵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动。
宋应见她不语,索性把话挑明了,笑得恶劣:
“怎么,不敢解?”
“莫非……你怕解开了,打不过我?”
此言一出,殿中静了一瞬。
神韵那双冷冽的眸子骤然一沉。
她是八曜境高阶,是龙帝神韵,是此界屈指可数的顶尖强者。方才那一战,她与宋应战了数百回合不分胜负,她又怎会怕他?
这句话,戳的正是她的傲气。
“解开便解开。”
她冷冷吐出四个字,心念一动。
宋应手腕之上那道无形的束缚“嗡”的一声散了个干净,两条手臂同时重获自由。紧接着,脚踝之上那道暗金色的脚铐亦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无形。
重获自由的宋应立刻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跺了跺脚,只觉浑身轻松,那点被束缚的滞涩感尽数散去。
他哈哈一笑,也不废话,抬手往袖中一探——
一枚丹药,被他取了出来。
那丹药通体圆润,表面流转着一道道赤红色的火纹,纹路如龙蛇游走,隐隐透出一股灼热而古老的气息,一出现便将整座大殿映上了一层淡淡的赤辉。
苍龙火丹。
神韵的目光落在那枚丹药之上,瞳孔骤然一缩。
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第一次泛起了真正意义上的波澜。那份冷冽,终是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这枚丹药……”她声音低了几分,“你从何处得来?”
“暮光给的。”
宋应将苍龙火丹托在掌心,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说,这是你二人分别之时,你留给她的信物。她留了你一支玉簪,你留了她这枚苍龙火丹。此界之中,唯此二物为证。”
“她让我拿着它来找你,说你见丹如见人。”
神韵死死盯着那枚丹药,红发垂落至脚踝,那对金色龙角之上金光微微流转,整个人却第一次显出了失态。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将那枚苍龙火丹自宋应掌心取过,紧紧攥在手中。
那股灼热的触感自掌心传来,熟悉得让她眼眶都热了一瞬。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也软了许多:
“……暮光,她还好么?”
“好得很。”
宋应将苍龙火丹递给她,笑眯眯地道:
“她如今是攀山潜水宗的副宗主,执掌一脉,风光得很。就是那一脉被对面的男副宗主压了千年,快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把话挑明:
“所以我去做了她那儿的太上长老,帮她压对面。如今我拿了银湖西侧一片地盘的管辖权与收益,缺个可靠的人替我看管。她便举荐了你。”
神韵垂眸看着掌心那枚丹药,久久不语。
宋应见她沉默,便径直把条件摆了出来:
“你加入我们,替我看住银湖那一片地盘。银湖的部分收益,我分给你,拿来建你这座皇宫。”
他一摊手,理所当然:
“你有人手,我有资源,各取所需。”
可神韵却摇了摇头。
她将苍龙火丹收入袖中,抬眼看他,语气平淡:
“不必。”
宋应一愣:“为何?”
“银湖里孕育出来的,皆是些低阶曜光师。”
神韵一字一句道:
“那湖虽能不断生出成年的人形生物,可境界极低,至多不过一二曜之境,连六曜都难出一个。我要这些人做什么?对我而言,毫无用处。”
她顿了顿,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直视着他:
“你若真想让我帮你,便不是给我银湖的收益。”
“而是你。”
宋应挑眉:“我?”
“加入我的皇宫。”
神韵抬起下巴,红发垂落至脚踝,龙角金光流转,声音冷冽而笃定:
“你与我,共坐皇位。”
“这座空着的皇宫,你来做主,我来做主。你我共掌此界最隐秘、也最庞大的一股势力。到那时,银湖那片地盘,我替你看管便是顺手之事,不必谈什么收益。”
宋应听到这里,反倒来了兴致。
他没有立刻答,而是摸着下巴,问了一句:
“你建这个势力,图什么?”
神韵沉默了片刻。
她转身,赤足踏过青玉地面,行至殿门之前,望着外面那座空无一人、却气势恢宏的宫殿群,红发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我想建一个,在此界有绝对影响力的势力。”
她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此界虽是六圣小世界,却困了我太久。我要的势力,不需外人知晓,不需声张于外,却要在此界扎根极深,影响力足可压过射、御、数三家,足可压过花海宫。”
宋应眸光一闪,没有打断。
神韵顿了顿,似是斟酌了片刻,才继续开口:
“我听闻,此界来了一个外界之人。号暗天大帝。”
“那人登顶梦砀山,夺了六圣遗留的仙阶至宝,一身战力深不可测,与花海宫七位仙子皆有纠葛。”
“外界来的……或许,他能打通外界。”
她说这话时,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浮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渴望的光:
“若真有那一日,我要我的势力,第一个随他出去。到那时,诸天万界,才是真正的天地。”
宋应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
他往前迈了半步,笑眯眯地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
“你说的这个暗天大帝……”
“你猜猜,我是谁?”
神韵站在殿中,红发垂至脚踝,那对金色龙角之上的金光微微一凝。
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盯着宋应,眉头却缓缓蹙了起来。
她猜不出。
此界之人,谁也没见过那件六圣至宝。即便传闻说得沸沸扬扬,也只道那是一件攻防一体的仙阶之物,至于它究竟是何模样、有何道韵、落在谁手,谁也不知。她方才那一战,虽隐隐察觉此人藏着一件极强之物未用,却根本无从将那股气息与“六圣至宝”对上号。
“我如何猜得出。”
神韵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
“此界从未有人见过那件至宝,便是传闻,也只说它攻防一体罢了。你若不说,我便猜不着。”
宋应听完,非但不恼,反倒咧嘴笑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笑眯眯地看着她,慢悠悠地道:
“猜不出?那也正常。毕竟你没见过。”
“不过不要紧。”
“我让你,看得见。”
话音落下,宋应眸中精光一闪。
暗赋与阴阳赋,同时运转。
阴阳赋主调和、逆转、变换阴阳。他心念一动之间,自身那一身阳刚之气逆转而下,于魂灵深处勾勒出了一道与自己一般无二、却是女子之相的虚影。
随即,暗赋随之而动。
暗赋主吞噬、湮灭,可吞纳万法,亦可将虚无凝作真实。那道女子的虚影在暗赋的牵引之下,自虚空中疯狂吞噬周遭的玄气、地脉的灵韵、乃至大殿之中游离的每一缕力量——不过一息,那虚影便由虚化实,由一团飘忽的影子,凝成了一具真真实实、有血有肉、有呼吸有心跳的人。
就在神韵身后。
一缕黑影无声无息地自青玉地面之下浮现而出。
起初,那只是地面上一团不起眼的暗影,像是烛火在玉面上投下的一抹黑。可那黑影却在刹那间膨胀、拉长、勾勒出人的轮廓——黑袍,长身,眉眼与宋应一般无二,却生着女子的身段与容颜,眉目之间带着一股与宋应如出一辙的、恶劣而张扬的神采。
这并不是幻赋的效果。
那是暗赋自虚空中生生凝出来的一具真实存在的人。
有骨,有肉,有血,有魂。
有呼吸。
而那具女子模样的宋应,在凝实的同一瞬间,便动了。
她自神韵身后探出双臂,一把自她腋下穿过,反扣而上,牢牢锁住了她的双肩与脖颈,将她整个人从龙椅之上生生架了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
神韵被架在半空,红发垂落至脚踝,那对金色龙角之上的金光猛地暴涨了一瞬。
她浑身龙鳞道纹翻涌,双肩发力,试图挣开身后那两道锁住她的铁臂。
——她能挣开。
以她八曜境高阶的仙力,只需全力爆发,便可在一瞬之间将那具化身震成碎片。
可她不敢。
这里是主殿。
穹顶由盘龙巨柱支撑,地面铺着青玉,那张苍青色的龙骨龙椅便立在高台之上。而这座皇宫依山而建,连通地脉,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石,都与那座覆盖整片山脉的大阵同源。她若在此处全力爆发,仙力反震之下,这座空了不知多少年的皇宫便要被她自己生生震塌。
于是她只能硬生生压住体内那股即将炸开的仙力,任由那两道铁臂将自己架在半空,一双赤裸的足在空中徒劳地乱蹬,脚趾绷得笔直,却半点也够不着地。
而宋应,就在这时缓缓动了。
他双手抱臂,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朝着被架在半空的神韵走了过来。
“我想干什么?”
宋应一边走,一边笑眯眯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没心没肺的戏谑:
“我方才不是说了么,让你看得见。”
“你猜不出我是谁,我便让你亲眼瞧瞧,我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配不配得上你说的那个名字。”
他行至神韵身前三步之处停下。
神韵被架在半空,一双裸足正对着他。她见他逼近,那张冷冽的脸上浮起一丝恼意,想也不想,右腿猛地一抬——
那只赤裸的足,带着龙鳞道纹,径直朝着宋应的面门踢了过去!
“你、你再靠近一步,我便不顾一切了!”
“不顾一切?那这皇宫可就塌了。”
宋应停下脚步,笑眯眯地仰头看着她。
他顿了顿,眸中那点戏谑稍稍一敛,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
“行了,不逗你了。”
“你不是猜不出我是谁么?”
“那我便告诉你。”
宋应抬起头,直视着那双被恼意与震惊填满的寒潭般的眸子,咧嘴一笑,笑得张扬而笃定:
“我叫宋应。”
“暗天大帝宋应!”
宋应说完这些后冲着神韵身后那具女子模样的化身,微微一颔首。
那化身与他心意相通,当下双臂一送——
竟是将神韵整个人自半空之中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端在臂弯之中,如同抱着一位新娘一般,绕过半空,径直送到了宋应的身前。
而后,那化身双臂一倾,将神韵轻轻放进宋应张开的双臂之中。
宋应稳稳接住。
入手之处,是那具高挑而柔软的身子,红发如瀑布般垂落至脚踝,滑过他的手臂,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龙族的灼热气息。那对金色龙角近在咫尺,流转着淡淡的金辉。她那双赤裸的足悬在他身前,脚趾圆润,足背白皙,方才还凶悍地踢个不停,此刻却只能无力地垂着。
宋应抱着她,低头看着她那张写满震惊与羞恼的冷冽面容,咧嘴一笑。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他身后那具女子模样的化身,双臂自神韵身下悄然抽离,身形化作一缕黑影,自青玉地面之上如水般散开,重归虚无。
不过一息,殿中便再无那道身影的半点痕迹。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殿中,只剩下宋应与被他横抱在怀中的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