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p9战场。
坐标：L4+x+，Y-，Z+9855。
此处距离空堡主防线11万4000公里，交火线公里。
真空寂静无声。
但只要切入公共频道，就能听到各种高频的电流杂音和急促的喘息。
这里是联军刚刚建立的临时打捞安全区。
三分钟前，莫洛级无畏集群远程摧毁了此地的皇后级战列舰阵地，大约四百艘智械皇后级战列舰的残骸像巨大的黑色礁石，悬浮恒星光灼热的明暗阴影中。
在它们周围，还散落着六架联军独眼巨人重型铁骑舰载机的残骸，断裂的装甲边缘还残留着高温灼烧后的暗红色余烬，像是在冰冷深海中缓缓熄灭的火把。
三艘黑夜级在残骸带中巡曳。
黑夜级，长轴859m的特种舰船，十字结构，漆黑的涂装让它们完美地融入了宇宙的底色。
舰艏、两侧配备了多组牵引光束，内核则是物质分解舱和接近4000万m3的储藏区。
作为打捞舰，黑夜级的牵引光束相比其他舰船牵引范围更广，牵引速度更快。
同时，黑夜级还能配备打捞装置，能够实时分析物质成分，并进行价值筛选。
“三组，动作快点，你们只有五分钟的打捞时间。”频道里传来调度中心指挥员的提醒。
打捞无人机群像是一群散发着幽蓝色荧光的工蜂，从黑夜级的腹部闸门蜂拥而出。
它们拖拽着长长的光带，精准地扑向那些破碎的强相互作用力装甲板。
这是他们打捞小组今天跑的第三趟了。
前两趟，他们满载而归，每趟为后方带回了大约十二亿吨的各类资源。
这些东西一旦被送回后方，星城的流水线能够分分钟内将它们变成崭新的弹药、装甲板和无人机。
“hY774舰，我锁定了一块皇后级的高价值主装甲板，强相互作用力晶格还算完整，把它拖回来。”
“还有皇后的相位分裂炮、质子分裂炮。”
“它们的弹药、磁力加速环非常值钱，都是现成的好货色。”
“注意规避未殉爆的等离子电池组。”组长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紧紧盯着全息屏幕上的进度条。
临战打捞是一门艺术，也是在死神刀尖上跳舞。
“进度再快点，这些皇后级的核心燃料舱里含有高纯度的氦同位素和重水，优先打捞。”
打捞无人机精准地分割残骸，切割刀亮起刺目的蓝白光芒，将一块块价值连城的装甲板剥离，然后通过牵引光束拖拽回黑夜级的货舱。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直到第四分十二秒。
就在这时，全息主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红色警报。
雷达官迅速汇报：“超导引力集群侦测到引力场异常！”
“异常坐标x+.6，Y+.8，Z-.5，距离本舰当前直线50万3079公里！”
“什么？”组长坐直身体，拿掉嘴角的雪茄，看向主屏幕。
“舰长，牵引光束的读数不对劲！”战术操作员发现了另一个异常，“残骸.......残骸正在往左边跑！”
“是引力异常点！”
下一秒，整个残骸带开始微微晃动。
那些原本静止漂浮的金属碎块，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巨手拨动，开始缓缓旋转。
起初只是微弱的漂移，一块断裂的龙骨碎片偏离了原本的惯性轨道，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速度越来越快。
“是引力潮汐！”导航官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开，“Y方向，超大质量物体进场！”
组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在战术星图的边缘，一个直径4800公里的暗灰色球体正在缓缓浮现。
“神皇在上，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组长喃喃自语。
他发誓，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看起来最渗人的......铁球...。
当它完全挤入这片空间时，恒星投射在它表面的阴影需要数秒才能从一侧移到另一侧。
球体表面布满了蜂巢般的六角形凹槽，每一个凹槽的直径都超过三十公里，内部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敌我识别系统弹出一行红色大字。
【识别确认：无限造物级后勤巢】
引力潮汐波以光速扩散。
那些漂浮在战场上的残骸，上百万智械战舰的碎块、帝国雷雨级断裂的龙骨、熄灭的引擎舱、破碎的炮塔，全部开始向无限造物级移动。
全息屏幕上的画面让他如坠冰窟。
蓝色的牵引光束都在虚空中弯曲，原本的直线变成了弧线开始抖动。
“该死，这狗东西想抢我们的残骸！”组长吼道，“加大牵引光束输出功率！”
“是！”操作员迅速将推杆送到顶部。
“注意！”导航官急声汇报：“本地逃逸速度正在飙升，当前初步逃逸速度突破3300米每秒！”
“启动引擎，反推。”
三艘黑夜级的引擎同时点火。
蓝白色的等离子尾焰在真空喷涌而出，庞大的舰体在黑暗中开始艰难加速，引擎光芒拖出三道长长的光带，试图挣脱这片死亡泥沼。
一架打捞无人机刚刚牵引住一艘皇后级的燃料保护舱，这个结构足足有二十米长，核心部分依然完整，里面装满了高纯度的同位素，价值至少500万星币。
但这座燃料舱此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深海巨怪用力拽住，拼命向着无限造物级的方向滑去。
无人机的推进器已经全功率点火，试图将其拖拽回母舰，但引力潮汐的力量太霸道了，机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hY774，你的无人机出力不足！”频道里传来僚舰略显焦急的提醒，“我这边帮你一把。”
“你们先走！”组长拒绝，他迅速扫了一眼星图，最近的智械舰队也在1000公里之外，于是迅速下令：“超载牵引光束，到嘴的肉我绝对不会吐出去！”
“可是组长，逃逸速度....”
“所以要快！”
在组长指令下，黑夜级的主牵引光束骤然粗大了一圈，耀眼的蓝光缠绕住那个燃料舱，与无限造物级的引力展开了最原始的拔河。
另一架原本返航的打捞无人机折返回来，增加一把力度。
在最后一刻，燃料舱被硬生生地扯进了黑夜级的货舱闸门。
“成功了！组长！抢回来了！”
组长却没有任何喜悦。
指挥中心的通报也在这一刻传来，“所有打捞小组，立即终止作业返航！大量残骸带已经被智械重新夺回，你们的生存概率正在急剧下降。”
“快，转向，准备跃迁引擎。”
“跃迁引擎准备中，预计11秒！”
就在他们艰难转向准备逃离的时候，无限造物级开始展现它真正的恐怖。
那颗巨大的金属行星表面，无数个三十公里宽的蜂巢凹槽同时张开。
第一批被吸过去的残骸刚一接触凹槽，深处的冶炼炉光芒瞬间从暗红转为炽白。
超高温等离子体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金属碎块分解，随即，无限造物级向外排出了大量高放射性的暗绿色纳米雾气和冶炼废渣。
这些暗绿色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迅速笼罩了尚未被完全吸入的残骸带。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附着了辐射废渣和纳米雾气的残骸，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扭曲的生命力。
绿雾附着在残骸上，半熔融的合金和错乱的电路板开始疯狂地增生、重组。
形态扭曲，毫无对称美感，大小不一。
“草，这又是什么东西？”
“真丑陋啊。”
这些畸变体被绿雾侵蚀后拥有了‘生命’，开始纷纷跃起，扑向三艘黑夜级。
“警报！舰体左舷护盾遭到不明物体撞击！”
“呃，无威胁，但是数量很多，产生了一定动能冲击，跃迁校准时间增加了1秒！”
“开火！近防炮全开！把这些恶心的东西给我打下去！”
黑夜级的近防炮喷吐出密集的火网，瞬间将无数个畸变体打成碎屑，但更多的畸变体如同附骨之疽般涌了上来。
这种极度无序的攻击方式，比智械正规军那种精确计算的阵型更加让人感到压迫和恶心。
组长看着战术面板上那可怜的物资统计表，收益比预估足足低了整整百分之八十。
“哎。”他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云涌的黑影，一声叹息。
“跃迁引擎——启动！”
三艘黑夜级引擎爆闪，随后离开了这片被污染的海域。
在他们身后，无限造物级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
L5拉格朗日点，星城。
隔离实验室。
巨大的全息星图悬浮在房间中央，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星图上，代表智械的红色色块正在飞速速度蔓延，而代表联军的蓝色防线则在不断萎缩。
陆翎站在星图前，深邃的黑色眼眸中倒映着这个刚刚出现在战场上的庞然大物——无限造物级后勤巢。
“元帅，我们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克劳蒙德的投影站在陆翎左侧，“无限造物级打破了当前战场平衡，此前制定的的消耗战术失效了。”
“奥拉，神使级能摧毁它吗？”陆翎问道。
空气中泛起微蓝的数据涟漪。
【战略评估：针对「无限造物级」的斩首方案可行性分析】
【基于「简」的核心数据库逆向分析，模拟显示，「审判之日」单发或双发齐射，对「无限造物级」的毁伤深度与速率，均低于其结构的自修复上限】
【若要完成斩首目标，至少需要10单位神使级集火】
【审判之日燃料目前仅剩最后五个基数，根据优先级和最佳配比方案，其中至少2~3个基础必须留给灾祸级的阿兹玛鲁长枪】
【若未能一击彻底摧毁其核心，无限造物级重组系统效率预计可在14至18标准分钟内恢复基础战斗功能】
【此次攻击将等同于为其提供一次高强度压力测试与免费战术升级】
【结论：否定】
第一条路被堵死了。
紧接着奥拉就给出了最佳方案。
【建议立即执行战略收缩，放弃火焰p9战区，将全部可用作战单元重新部署茱昂贝核心区防御圈】
【空堡的增强力场已失效，在无限造物级的结构性压力下，现有正面防线的预期崩溃时间，已短于重建有效防御纵深的必要时间】
【原型机完成度已达最终阶段，距预计可部署状态剩余432小时，即便计入星城与空堡防御体系的最终抵抗时长，我方所拥有的战略缓冲时间也已不足36小时】
“退守茱昂贝核心区？”陆翎摇了摇头。
“如果撤退，第63星区绝大多数的平民撤离线将会彻底崩溃，茱昂贝核心区会沦为下一个绞肉机战场，原型机提前暴露的几率将呈指数级上升。”
“我们没办法保证几百万智械进了茱昂贝不打我们后勤链。”
“它们也不傻，就怕万一......”他摸着下巴，再次问道：“原型机现在下水的话，能打吗？”
【不行】
【当前八组超级末日武器以及统合部核心电子战套件系统正在进行最后的安装】
一旁，克劳蒙德投影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烁。
“元帅，我也建议撤兵，如果我们继续死守火焰p9，就要承受无限造物级源源不断的爆兵压力。
打得越久，敌人的数量就会越多。
联军的残骸回收效率已经呈现断崖式下跌，失去了物资补充，我们的防线会被这种恐怖的工业消耗战活活拖死。”
撤，是慢性死亡。
不撤，是立刻被碾碎。
说到底，还是氦同位素和锶包合物不够。
但这两样东西无论哪里都很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简开口了。
那团悬浮在磁约束环中央的蓝白色量子态核心，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晕。
它在犹豫。
作为真理之嗣的高阶分析模块，它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无限造物级的棘手。
它其实不想帮助这些人类，因为那是写在它底层代码里的敌意。
但它更不想被阿瑞波斯像清理垃圾一样随手抹除，和曾经强大无比的赫格罗斯一样死去。
这是它八千四百一十一年来，第一次站在“真理之嗣的敌对侧”，去解释自己曾经的同僚。
【无限造物级后勤巢】
【它的体内也有一个模块，具体未知，根据我过去的分析，可能是阿瑞波斯的子体】
【它一共有座通用船坞】
【每一座船坞的出入口直径都达到三十公里】
【每座船坞内部配备了一千到两千条并行的自动化生产线，具备从原子级别独立提炼矿物、重塑晶格、直至完成最终组装的完整生产体系】
【它的防御强度是星核级的百倍以上】
【所有防御都是为了保护核心产线】
“哦？你有办法？”陆翎饶有兴致的问道。
简沉默。
因为它的办法又是一个悖论。
【如果你们没有抓住我，可以通过共同的端口进入量子态世界杀死它】
【但，你们抓住了我，接入端口必然已经被修改或者彻底抹除】
陆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奥拉没有提起。
不过他没有打断简，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如果你们想摧毁它，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在它那九万八千座船坞中，找到当前唯一开放的物理接口，这是真理之嗣进入现实宇宙的唯一出入口】
【但这无异于在沙漠星球里找一粒特定的沙子】
简的核心光芒开始闪烁。
【第二......等待它进入「全船坞同步吞吐」状态】
“那是什么？”
简沉默。
当前的它运行起来非常吃力，在黑箱的压制下运行起来非常吃力。
但即便如此，面前整个人类依旧虚伪假笑注视着它，没有丝毫要提供算力的意思。
【当战场前线的战损率达到峰值，或者一次性吞噬了超过其常规处理极限的巨量高价值资源的时候，无限造物级会被迫启动所有的生产线来加速转化】
【它的产线满载为120万单位战舰，为了维持这种极限的工业运转，它必须将所有的能量和算力全部抽调至内部生产网络】
【这就是「全船坞同步吞吐」状态，在这个时候，无限造物级将完全丧失机动能力，也无法再凭借自身质量去控制引力潮汐】
简看向克劳蒙德。
【你们做不到，一百二十万个战舰单位的资源缺口，是你们联军超过60%的有生战力】
【如果不喂饱它，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引力潮汐会越来越强，最终，逃逸速度将会超过每秒米】
“每秒一万两千米......”
听到这个数字，克劳蒙德的脸色凝重。
“帝国那上百万艘战舰都达不到这个标准，如果继续僵持下去，他们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最终全都会变成资助敌人的养分。”
实验室里的空气沉凝下来。
“喂饱它？可以啊，不就是一百二十万残骸么？”就在这死寂之中，陆翎突然轻笑，不过他并没有立刻解释，因为需要确认最后一个环节：
“奥拉，你现在的算力，能够在阿瑞波斯进场后保持优势吗？”
【元帅，本地算力部署已经达到极限】
【70%算力需要维持整个星区的防御体系，辅助前线数百万战舰进行微秒级的战术协同】
【25%用于后方基地生产运营】
【我无法在兼顾这一切的同时，再分出算力去推演摧毁无限造物级的完美方案】
这是物理现实。
即便奥拉有着超凡的架构，也需要遵循能量守恒的铁律。
“我明白了。”陆翎直起身，开始在星图上拨弄，“既然算力不够，那就把不必要的负担卸掉。”
克劳蒙德一愣：“元帅，您的意思是......”
“如果要跟它继续耗，就必须停止引力潮汐，停止引力潮汐，就得喂饱它。”陆翎指着星图上茱昂贝核心区的位置，又看向简，“一百二十万战舰残骸，别人拿不出来.......但不巧了，我，还真的有。”
说起来，还要感谢帝国。
两年来数次战役，陆翎几乎把帝国63星区数千年积累的精锐战力打光，残骸又好回收。
在茱昂贝柯伊伯带的工业复合体集群附近，不知道堆了多少。
只是产线满载消耗也极为有限。
除了原型机用了一大半，其他的再加上各类矿物，根本没用掉多少。
克劳蒙德终于明白了陆翎想干什么。
“元帅，您是想用我们所有的战略储备去喂那只怪物？！这.....这是一场豪赌，一旦把那些残骸交出去，cEF的整个工业产线就会停摆，如果输了......”
“我知道。”陆翎的声音平静，“但只要产线停摆，奥拉就不需要再分出海量的算力去维持那些复杂的工业制造，这部分被释放出来的算力，足够她专心致志地对抗阿瑞波斯，并且全力维持原型机的最后组装！”
“我们要的，就是它进入全力消化的那一刻。”陆翎的目光锁定星图上那个庞然大物，
“当它所有的能量都用来消化残骸，引力潮汐停止，防御力降到最低。”
他抬起手，眼底似有火光点亮。
“那时，就是我们把它开膛破肚的时候。”
“我们不能总等待原型机来破局兜底，它拼工业，那我们也拼，跟它换了！”
“奥拉，制定详细的计划。”陆翎的手指在星图上快速划动，划出一条条凌厉的战术轨迹。
“我要周全的方案。”
“这个计划，就叫饕餮。”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维生系统轻微的嗡鸣。
简的量子态核心在磁约束环里波动、辐射。
它看着眼前这个人类，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比阿瑞波斯的抹除指令更让它战栗的东西。
那是人类在绝境中，敢于将一切推上赌桌的疯狂。
克劳蒙德深吸了一口气，老将那挺拔如松的身躯猛地绷紧，立正，敬礼。
“阿赫能·克劳蒙德，领命！为了元帅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