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极慢。
元始道海的晨光从东面漫过来,灰蓝海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边。
苏清雪站在岛前礁石上,看叶尘把最后的剑阵纹路刻进岸边礁石。
他手指极稳,剑意在石上走动,像溪水过石,又快又轻。
每一道纹都连着岛上的护山剑阵,多一层,就多一分守力。
“你这一夜没歇。”
苏清雪说。
叶尘收手,站直身子。
礁石上的剑阵纹路泛了泛光,又沉下去,与山阵连成一体。
他抬头看苏清雪。
她气色极好,青莲纪元已稳,连海风到了她身边都柔了三分。
叶尘想起她昨夜破境时的样子,心里那股从落星海带回来的浊气忽然就散了。
“走之前,得把家守严实。”
叶尘说。
两人并肩朝岛上走。
厉霜迎面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海图。
那图是用鱼皮硝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她把图摊在礁石上,手指点在西南角。
“这是司徒鸣昨夜里画的。”
厉霜说,“天壁裂口大致在这个位置。离万纪古台北缘不远。”
“他回来时从雾里看见的,说裂口像一只竖着的眼。”
“灰白光从里面漏出来,时明时暗。”
叶尘蹲下看。
海图上标着浅海、黑礁、玄海岛,还有那处极窄的海道。
裂口在万纪古台北侧,正好卡在道海和落星海交界的天壁最薄处。
他回想那日从落星海回来时劈开的壁缝,方向虽然不同,但壁质相近。
那处天壁软,像浸了水的旧皮。
苍冥殿选在那里动手,显然谋划已久。
“裴玄呢。”
叶尘问。
厉霜朝后山抬了抬下巴:“守着他妹妹。”
“他说有东西给你。”
叶尘点头,先去了后山。
裴玄坐在一座矮石屋外,裴芸靠在他腿上,已经醒了,脸色比前日好了许多。
女孩看见叶尘,眼睛亮了亮。
裴玄从怀里摸出一块极薄的灰白石片,递过来。
叶尘接过一看,石片上刻满了极细的线,像一张图,又像一段路。
“矿坑里挖出来的。”
裴玄说,“我逃命时从监工台下面捡的。”
“那时候没细看,昨晚才想起来。”
“这上面刻的是天壁裂口周围的水路。”
“苍冥殿的人叫它‘雾根图’。”
“那些灰白线是天壁裂缝里长出来的东西,会随着星雾一起动。”
“他们就是靠这个在雾里认路。”
叶尘看了片刻,把石片收进鼎中。
他拍了一下裴玄的肩:“你带着妹妹留在岛上。”
“等我们把路探清,你再决定去留。”
裴玄重重一点头。
叶尘转身下山。
苏清雪已等在路边,手里多了一个极小的青布包。
她见叶尘下来,把布包递给他。
“里面是几颗回元丹。”
苏清雪说,“路上用。”
叶尘接过,没有说谢。
两人并肩朝海边走。
司徒鸣带着伤站在山道旁,见他们要出发,没有多话,只把一柄极薄的灰白短刀递过来。
“这是我从落星海带回来的。”
司徒鸣说,“苍冥殿的东西。”
“刀口淬了星髓,能切雾。”
“你拿着,说不定比剑好用。”
叶尘接过短刀,插在腰后。
他看了司徒鸣一眼:“守好家。”
“等我们回来。”
司徒鸣点头。
叶尘和苏清雪不再停留,踏上海面,朝西南行去。
海水在两人脚下分开,墨黑与淡青两道水线并排朝前延伸。
海风渐大,吹得两人衣袍猎猎。
苏清雪半眯起眼,朝西南望。
那里天海相接处,有一道极淡极细的灰白竖痕,像天幕上裂了一线。
“看见了。”
苏清雪说。
“远。”
叶尘说,“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
两人不再说话,只提速。
海面被他们甩在身后,浪头一个接一个。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海面上浮出大片碎冰。
那是极薄的灰白浮冰,不像是海面结的,倒像天上掉下来的碎壳。
叶尘放慢脚步,脚尖一点,挑起一块碎冰。
冰片入手极轻,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人的掌纹。
“星雾凝的。”
叶尘说,“天壁裂口漏气,把星雾吹下来,遇冷成冰。”
苏清雪也伸手接了一片。
冰片在她掌心化了,变成一缕极淡的灰白气,被她造化气一裹,散了。
她皱眉:“这雾里有东西。”
“极细的卵,比发丝还小。”
叶尘眼神一沉。
他拔剑在手,剑意朝前探去。
前方三十里,灰白浮冰忽然多了起来,像一片冰原。
冰原中央,有几道极淡的人影。
他们站在浮冰上,一动不动,像在等人。
“苍冥殿的人。”
叶尘说。
“不止。”
苏清雪说,“冰下面也有。”
她话音未落,冰面炸开。
一道灰绿身影从冰下冲出,双手握着一柄三叉刺,朝苏清雪当胸扎来。
苏清雪侧身,袖中青色短剑滑出,剑光如一道青虹。
那灰绿身影还没近身,半边肩膀就被削了下来。
绿血喷溅,落在浮冰上,冰面滋滋作响。
那是个驭兽斋的人,半人半虫,脸已烂了大半。
“这些不是人了。”
苏清雪说。
叶尘已经冲进冰原。
他身后,碎冰纷纷裂开,十几道灰绿人影从冰下爬出来。
它们有的少了一条腿,有的肚腹破开,里面全是虫卵。
它们动作极快,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不要命地朝叶尘和苏清雪扑来。
叶尘剑光绕身,如一轮黑月。
冲到近前的三道人影同时被腰斩,半截身子落在冰上,肠子混着虫卵流出来。
苏清雪在另一侧,青色短剑化作一道极轻的影。
她脚步极快,像在冰上滑行。
每一剑都极准,不砍头,不斩腰,只点在那些灰绿人影胸口。
剑气入体,造化气在它们体内炸开,将虫卵尽数杀死。
那些灰绿人影像断了线的偶,一个接一个软倒。
“它们在拖时间。”
苏清雪说,“这些东西太弱了,是故意送来送死的。”
叶尘也看出来了。
这些半人半虫的东西只是前菜。
他朝冰原深处看了一眼,那里灰白浮冰最密,中间立着一根极粗的灰白冰柱。
冰柱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灰绿长袍,脸上覆着半张灰白面具,手里把玩着一只极小的灰绿蝎子。
他见叶尘看过来,抬了抬下巴。
“叶尘,苏清雪。”
那人声音尖而懒,“我在这等你们好久了。”
“驭兽斋第三堂,堂主苗殃。”
“巫稽是我师弟。”
“你们杀了他,总得还点什么。”
叶尘踏冰而行,剑垂身侧。
苏清雪跟在他右后,短剑贴腕。
那些还没死的灰绿人影都停了,像被苗殃一个念头按在原地。
苗殃从冰柱上跳下来,灰绿长袍下摆扫过冰面,带起一蓬极细的灰绿粉。
“我先说清楚。”
苗殃抬起左手,那只灰绿蝎子顺着他的手指爬到掌心,“我不像巫稽那样只玩虫。”
“我玩的是虫尸。”
“活虫太嫩,死了才有意思。”
他手掌一翻,灰绿蝎子被捏碎。
蝎汁混着碎壳从他指缝滴下,落在冰面上。
冰面忽然裂开,一头极大的灰绿蝎尸从冰下拱了出来。
那蝎尸足有三人高,尾钩上挂着一颗灰白人脸,嘴里喷着灰绿毒气。
它没有生命,全靠苗殃手中的虫汁驱动。
“去。”
苗殃说。
蝎尸动了。
尾钩一甩,灰白人脸张着嘴朝叶尘咬来。
叶尘横剑一格。
尾钩撞在剑上,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这蝎尸的力量比活物还大,像被虫汁烧空了身子,只剩骨头和壳,反而更硬更凶。
叶尘不退,剑尖顺着尾钩往上一滑,削向蝎尸尾节。
剑光过处,灰绿蝎壳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虫卵。
虫卵见风就炸,炸出一片灰绿毒雾。
“尘哥,别碰那些卵。”
苏清雪在身后喊。
她已掠到蝎尸左侧,青色短剑连点。
造化气如细雨,把那些炸开的虫卵一个个化掉。
毒雾在她青气下散得飞快。
叶尘屏息,混沌气护体。
他双手握剑,剑道纪元在体内一沉。
行道剑墨黑发亮,像从夜里抽出来的一截冷铁。
他朝蝎尸腹部最薄处刺去。
剑尖没入,蝎尸一阵剧颤。
叶尘不拔剑,反而把剑往上一挑。
整头蝎尸被他挑翻,仰面砸在冰上。
冰面碎开,蝎尸半沉入水。
苗殃脸色一变,刚要从袖中再取东西,叶尘已到面前。
“你的虫尸没了。”
叶尘说。
苗殃怪叫一声,灰绿长袍下摆炸开,数十只极小的灰绿蝎子从袍中涌出,贴着冰面朝叶尘脚踝爬。
叶尘脚下一震,混沌气从鞋底喷出,将那些小蝎子震上半空。
苏清雪从旁补剑,青色剑气如网,将所有小蝎子裹在其中,造化气一绞,尽数爆成灰绿粉尘。
苗殃转身要逃。
叶尘没追。
苏清雪已绕到他前面,青色短剑横在他颈前三寸。
“天壁裂口下面,还有谁。”
苏清雪问。
苗殃喉咙里发出极难听的笑声:“你们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井洄已经下去了。”
“他在等你们。”
“还有我那几个堂兄,都在下面。”
“你们去啊,去送死。”
叶尘走到苗殃身后,剑尖点在他后心:“那你就先走一步。”
剑光没入。
苗殃身子一僵,灰绿面具裂成两半,朝前栽进冰水里。
冰面下几道灰影飞快散去,像被吓跑的鱼。
叶尘没有多看一眼,和苏清雪继续朝西南行。
灰白浮冰渐渐少了,海水重新变回灰蓝。
那道天壁竖痕却越来越清,像天幕被什么极重的东西撑开了一条缝。
缝里漏出的光忽明忽暗,照得海面一会儿白,一会儿灰。
“要到了。”
苏清雪说。
叶尘没有应。
他停下脚步,朝四周看。
海面上极静,没有浪,没有风。
海水像死了,连光都沉了下去。
他低头看脚下。
海面下数十丈处,有一道极长极黑的东西,正贴着他的影子游。
那东西大得离谱,像一道海沟在动。
“下面有东西。”
叶尘说。
话音刚落,那道黑影猛地朝上冲来。
海水被它顶得朝两边翻卷,一颗扁而窄的头颅破水而出。
它通体灰黑,覆满薄鳞,嘴极大,从头顶裂到颌下,满口细牙像无数碎瓷片。
它没有眼睛,只在额前有一个灰白圆斑,斑里透出极淡的光。
“裂口守兽。”
苏清雪说,“苍冥殿用星髓养出来的。”
叶尘已拔剑。
那守兽下半身还在水里,上半身像一截会动的黑礁。
它朝叶尘喷出一股灰黑水柱,水柱里夹着星髓粉,重得惊人。
叶尘侧身避过,水柱打在他身后的海面上,炸出一个极深的涡。
他踏水前冲,剑尖直取那守兽额前灰白圆斑。
苏清雪从旁掠出,青色剑气锁住守兽右侧,逼它不能转向。
那守兽被两面夹击,凶性大发。
它长尾从水下甩出,像一根灰黑巨鞭,抽向苏清雪。
苏清雪不躲,短剑在身前画圆。
青色圆光挡在身前,尾鞭打在上面,圆光碎开,苏清雪也被震退数步。
叶尘趁机欺近,剑尖刺入那灰白圆斑。
守兽发出极沉的低吼,整个身子朝后倒去。
叶尘抽剑再刺,剑光连闪,在它咽喉处连开三道口子。
灰黑血涌出,把海面染了一片。
守兽沉回海底,水面只剩几个大泡。
叶尘收剑,和苏清雪对视一眼。
天壁就在眼前了。
那道裂口极窄,从海面一直延伸到天壁高处的灰白冷光里。
裂口两缘像被火烧过,焦黑翻卷。
灰白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两人脸上,冷得没有温度。
裂口下方,海水正缓慢地朝里面流,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吸着。
“进去。”
叶尘说。
苏清雪点头。
两人并肩迈入裂口。
灰白光吞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