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城外官道上百姓的窥探目光多少还有几分顾忌，城内百姓便是肆无忌惮。
在城中百姓明目张胆指指点点的目光中，萧峋峰面色铁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街巷两侧密密麻麻站满围观的路人，细碎的话语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虽听不清完整内容可那交头接耳、频频对着车驾方向挤眉弄眼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入城一路风波不断，先是敏儿在册籍上沦为萧鸿的随从，现下全城百姓又这般异样围观，一桩桩事堆在一起让淮阳王妃心神纷乱。
侧头看向身侧一言不发的萧峋峰，想要开口询问对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自是知道王爷此刻心情算不上好，城外被苏涟借着名册拿捏一事已经让他憋了火气，如今被人看把戏一样围观更是火上浇油。
车队外侧，骑马随行的萧敏全程被路人视线包裹，本就因为身份一事满心憋屈。
但凡有百姓凑在一起说话，都下意识认定对方是在嘲讽自己作为王府的嫡子居然只能借着萧鸿的光才入城，连一个正经身份都没有。
面颊涨得通红，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几次想要瞪眼呵斥街边百姓，又碍于身在京城，不敢肆意发作只能死死压抑着怒火。
好歹是坐镇一方的异姓王，被人如此蹬鼻子上脸，自己却连事情始末都不清楚，萧峋峰哪里还能安坐，抬手敲了敲车窗壁。
亲兵不动声色地混进街边的百姓中，本来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打探到消息，没想到才混进人群大量信息便争相往他耳朵里钻。
由于信息劲爆得出乎意料，猝不及防之下亲兵面上有片刻的空白，久久都没能消化。
就在亲兵愣在原地消化信息的当口，一旁拿着话本子的百姓悄悄挪过来，先是往左右瞟了一圈，随即压低声音小心试探：“这位兄台瞧着像是淮阳王府的护卫？”
“我有一事十分好奇，就是我手中这本萧朗深宅隐情的话本子里男主角萧千刀的种种经历莫非当真有出处？”
不等亲兵作答，旁边围过来的百姓立刻翻开手中的话本子自发讨论起来：“书中这位萧千刀自幼在府中孤单无比，旁人皆疏远他，唯有一名自小一同长大的侍从真心相伴，二人终日形影不离情谊远超寻常主仆，即便他遵家族的安排成婚娶妻也始终未曾亲近内宅，府里搜罗来的珍稀器物大半都赏赐给了这名侍从。”
卖话本的小贩凑上来，补充故事里最抓人眼球的桥段：“更离奇的是他每次奔赴京城，放着自家宽敞的王府宅院不住，偏偏选择烟花之地落脚，话本上说那是他专程赴约和相伴多年的侍从悄悄相会。”
“后来落脚之处突发祸事导致多人殒命，可案子却草草了结，不少人都说是那段不能公之于众的情谊生出纠葛，这才闹出的惨剧，家族为保全名声只能把消息压下。”
周围的百姓纷纷点头附和，满眼期待地等着亲兵给出答复。
这些时日流传的话本子上面虽没点名道姓，可稍微知晓点情况都知道这些话本子的共同男主角应当就是淮阳王府已故的前世子。
更别说里面的插图，不少见过前淮阳王世子的人说就是他，这会儿看到淮阳王府的人主动过来，可不得好好问问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亲兵若还不知道周围这些窥探目光从何而来那也不用干了，哪里敢随意回答百姓的问题。
随意搪塞两句便匆匆回去复命，只是心里却犯起了难，这让他如何和王爷转述？怕话说不清反倒让王爷怒火更盛，思来想去干脆在路边的摊贩上买下两本封页露骨的话本子。
卖话本的小贩笑得一脸微妙：“官爷挑的这两本话本子别看封页画得激人眼球，却只是作者故意弄出的噱头，里面的内容没有其他几本来得精彩，要是官爷看得不尽兴，到时过来小的再给您推荐其他的。”
“不必，帮我把这两本包好就成。”
不敢再耽误时间，拿着话本子快步追上前面的马车，小心翼翼地道：“王爷，属下已经查清百姓扎堆观望议论的缘由。”
车帘微微掀开一角，萧峋峰的声音自车厢内传出：“不必遮掩，直接说。”
“属下嘴笨，实在难以复述市井之中那些荒唐的言语，便、便直接买了城中最热销的……”
其实热不热销他并不知晓，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内容，只知道王爷看到便能马上想通其中关键，毕竟这两本话本子除了封页露骨激人眼球，其中一个主角恰好是前世子，
亲兵呈上话本子，恨不能将头埋到地上。
回答他的是一道陡然加重的呼吸，以及淮阳王妃失态的惊呼声。
“这、这等低俗之物缘何、缘何……”
“缘何会在市面流通？还不是你之前做的好事！若是没那桩事又岂会一直给人谈资！”
萧峋峰冷冷地看向淮阳王妃，将她看得面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到底是自己心爱之人，况且事情已经过去也不忍再行苛责。
沉默片刻，沉声对车外的亲兵吩咐：“现在立刻派人暗中追查京城所有书坊和流动的书贩，务必找出这批话本的编撰与印制源头，切记不可大肆声张，免得流言越传越广。”
“是！”
亲兵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马车继续缓缓前行，车厢内一片死寂，萧峋峰将话本子扔在角落，闭目靠在坐榻上。
淮阳王妃身子目光落在案几上两本装帧露骨的话本上，一颗心彻底跌到谷底。
清楚的知道坊间百姓之所以能轻易将故事对应到萧屹身上，肯定是因为对方和几名男子赤身裸体死在天香阁榻上埋下的种子。
而朝廷虽然已经把这件事揭过，可她刺杀朝廷亲封的世子是事实，当时为了平息这件事王爷主动让步把世子遴选大权交予朝廷，割舍诸多利益才换得大理寺草草结案，朝廷随后册封萧鸿为世子，两方就此达成隐秘的平衡。
所以就算这些低俗的话本子在坊间流传得沸沸扬扬，淮阳王府也不能正大光明的处置。
一旦高调处置，等于打破和朝廷之间的默契，朝廷完全可以借着王府主动挑起旧事为由撕毁此前约定，重新彻查案子追究她的罪责。
“王爷，您说这事会是谁做的？”
“谁做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如果不能彻底把源头断绝淮阳王府的多年的名声将会毁于一旦。”
淮阳王缓缓睁开眼，目光无意间触到案几上露骨的封页上。
看到二儿子那张熟悉的脸，还有缠绕在他身上的男子，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再次将眼睛闭上免得脑子嗡嗡作响。
“听周持己说最近坊间有关于男男爱情的话本子层出不穷，这些话本子还有以一个叫什么萧千刀的男子作为主角，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