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回到管委会，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是郑永财，语气焦急：“陈区长，审计组昨天来查账，今天早上又来了个电话，说要我们提供和蓝点科技的合作协议原件。我说还在谈，没正式签。他们就说，既然没签，那‘产业链配套’的说法是不是夸大其词？”
“你别急。”陈述稳住他，“合作协议确实在谈，这是事实。你把和蓝点科技的会议纪要、意向书都整理好，审计组要什么给什么。记住，实事求是，不夸大，也不隐瞒。”
“好，好。”郑永财稍松口气，“陈区长，我总觉得……有人盯上我了。”
“是盯上我们。”陈述纠正，“永鑫电子现在是标杆，标杆立起来了，自然会有人想推倒它。你只管把企业做好，其他的，有我。”
挂了电话，陈述坐进椅子里，揉了揉眉心。
东区地块、工人闹事、审计回马枪——三件事像三把火，同时烧起来。
而这三把火的背后，隐隐约约都有一条线连着。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白崇波：“陈述，来我办公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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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波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茶几上放着几份新送来的文件。
“两件事。”白崇波没绕弯子，“第一，市国土局刚才来电话，说我们的书面意见收到了，会‘认真研究’。但暗示我们，条件设置是‘集体决策’，调整的可能性不大。”
“意料之中。”陈述说。
“第二，”白崇波抽了口烟，“我刚接到省里一位老领导的电话，很含蓄地提醒——林河发展快，成绩有目共睹，但也要注意‘平衡’。特别是和兄弟区县的关系，不要搞得太僵。”
“光明区？”
“不光是光明区。”白崇波弹了弹烟灰，“林河现在是全省焦点，盯着的人多。产业转移动了别人的蛋糕，互联网论坛抢了别人的风头，现在东区地块又成了香饽饽。有些人坐不住了。”
他看向陈述：“赵立春昨天的调研，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别的动作。”
“我明白。”陈述点头，“但产业转移必须推进，东区地块必须公开公平出让。这是原则。”
“原则要坚持，方法要灵活。”白崇波说，“我听说，兴隆地产准备在挂牌当天，搞一个‘物流产业园战略发布会’，邀请省市媒体参加。到时候如果地拿不到，他们会很难看。”
“发布会什么时候？”
“12月28日上午，地块挂牌是下午。”白崇波笑了笑，“这是把声势造足，逼宫呢。”
陈述也笑了：“那就让他们开。发布会开得越热闹，关注的人越多，操作空间就越小。”
“你有把握？”
“没有。”陈述实话实说，“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往前。”
从白崇波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中午。
陈述没去食堂，让食堂送了份盒饭到办公室。边吃边看文件时，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陈区长，我是小琴。我和小凤今天去企业服务中心报到了，王主任安排我做文书，小凤做档案整理。谢谢您。”
陈述回复：“好好工作，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他想起高小琴那本笔记本。里面有些内容，也许该用到时候了。
下午两点，陈述召集相关部门开会，专题研究东区地块出让事宜。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国土分局、招商局、法制办、城投公司……
“公示期还有两天。”陈述开门见山，“我们的书面意见已经提交，但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条件不改，符合条件的只有兴隆地产一家，怎么办？”
国土分局局长说：“如果只有一家报名，按程序可以协议出让，但必须经市政府批准。”
“协议出让的价格呢？”
“不低于基准地价的70%。”
“也就是说，兴隆可以以七折的价格拿到地。”陈述说，“然后转手开发，利润至少翻倍。”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有没有办法引入其他竞买人？”陈述问。
招商局局长摇头：“时间太紧。有实力的大企业，决策流程长，不可能两天内决定。本地企业，又不符合条件。”
“联合体呢？”陈述想起早上的思路，“一家有经验的外地企业，和一家本地的国企或城投公司组成联合体，共同竞买。”
“理论上可以。”法制办主任说，“但需要提前向国土局申请联合体资格认定，也需要时间。”
“那就抢时间。”陈述果断说，“吴成，你联系省内外有物流园区开发经验的企业，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合作。城投公司可以作为本地合作方，出地、出关系、出部分资金。外资、民资、国资都可以谈。”
吴成点头：“我下午就开始联系。”
“还有，”陈述补充，“把消息放出去——高新区欢迎各类资本参与东区开发，只要符合规划，条件可以谈。特别是那些有实力但没‘省级业绩’的新兴企业，我们愿意帮他们争取。”
“这是要搅浑水？”有人问。
“是扩大选择面。”陈述说，“市场经济，讲究竞争。一家独大不是好事。”
会议开到四点，布置完所有任务。
散会后，陈述回到办公室，泡了杯浓茶。茶还没喝，祁同伟的电话来了。
“陈述，有件事得当面说。”祁同伟语气严肃，“关于马三，有新发现。”
“你在哪？”
“我过来。”
十分钟后，祁同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马三的案子，不简单。”祁同伟坐下，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泛黄的卷宗，“我托人在市局档案室查了旧案，发现马三三年前那起故意伤害案，受害人叫刘建军，是当时林河镇建筑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
陈述接过卷宗。案件记录很简单：1994年8月，马三在工地与刘建军发生口角，用钢管将刘打成重伤，判了三年。案发地点是林河镇老百货大楼改造工地。
“这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在刘建军这个人。”祁同伟又抽出一份材料，“刘建军受伤后，建筑公司赔了一笔钱，他就回老家养伤了。但去年，有人看到他出现在省城，开着好车，住着高档小区。一个重伤致残的人，哪来的钱？”
“你怀疑……”
“我查了刘建军当年的医疗记录。”祁同伟压低声音，“他受的伤，鉴定是‘六级伤残’，按理说丧失劳动能力了。但去年有人在省城见他时，他走路正常，还能开车。”
陈述坐直身体：“伤情造假？”
“有可能。”祁同伟说，“更巧的是，刘建军当年负责的百货大楼改造项目，承建方是‘宏达建筑’——孙四海小舅子的公司。”
一切都连上了。
马三入狱，可能是顶罪。刘建军的伤，可能是演戏。背后操纵的，是孙四海那条线。
“但这是三年前的旧案了。”陈述说，“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祁同伟盯着陈述，“如果马三当年是顶罪，那真凶是谁？谁让马三顶的罪？现在马三出狱了，跟踪高小琴，威胁你——是谁指使的？还是同一批人。”
陈述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良久，陈述开口：“同伟，这些材料，你备份了吗？”
“备份了，原件还在市局档案室。”
“先收好。”陈述说，“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孙四海在光明区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那马三呢？还查吗？”
“查，但换个方向。”陈述说，“查他出狱后的行踪，查他和谁联系，查他的经济来源。至于旧案……等时机成熟。”
祁同伟点头，把材料装回档案袋：“还有件事——赵瑞龙昨天去了趟省城，见了省交通厅的一位处长。聊的什么不清楚，但赵瑞龙回来后，兴隆地产突然开始招聘‘交通规划专业’的人才。”
“交通规划？”陈述皱眉，“物流园区需要交通规划，这正常。但特意去省厅……”
他忽然想到什么，起身走到墙上的规划图前，手指在东区地块的位置：“东区地块北边，是规划中的绕城高速连接线。如果能在园区旁开个出口，物流效率能提升30%。”
“你的意思是，兴隆在打高速出口的主意？”
“很有可能。”陈述说，“物流园区的核心优势，一是地价，二是交通。如果兴隆能争取到专属的高速出口，那这块地的价值就不是翻倍，是翻几倍了。”
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这得省里批。”
“所以才要去省厅活动。”陈述冷笑，“好算计啊。低价拿地，争取政策，配套升级，然后高价招商。空手套白狼。”
“我们怎么办？”
“两条路。”陈述说，“第一，抢在他们前面，以高新区管委会的名义，向省交通厅申报‘物流专用通道’项目，服务整个东区，不是某一家企业；第二，把消息透给其他有意向的企业——告诉她们，交通配套是公开的，谁拿到地都能享受。”
“釜底抽薪。”祁同伟笑了，“你这招狠。”
“公平竞争而已。”陈述坐回椅子，“对了，高小琴姐妹安置好了，在企业服务中心。你那边还是要暗中关注，保证她们安全。”
“放心。”
祁同伟离开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陈述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工地亮起灯，像散落在夜幕里的星辰。
今天冬至，本该回家吃饺子的日子。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述娃，今天冬至，回不回来吃饭？”
“妈，今天忙，回不去。”
“工作再忙也得吃饭啊。你爸包了你最爱吃的羊肉饺子，还腌了腊八蒜……”
陈述听着母亲絮叨，心里泛起一阵愧疚。来林河三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妈，我过两天回去看你们。”
“好好，工作要紧，但也注意身体。你爸说，在电视上看到你们高新区了，说你有出息……”
挂了电话，陈述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待办事项写了满满一页。东区地块、产业转移、审计调查、旧案疑云……所有事都压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不仅是为自己，也不仅是为林河。
是为那些在工地抢工的工人，是为郑永财那样想转型升级的企业家，是为高小琴姐妹那样想靠双手改变命运的普通人。
是为这个正在剧烈变化的时代里，所有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的人。
窗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冬至夜，有人在祭祖。
陈述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林河，灯火璀璨。这片土地，三年前还是农田和村落，现在已是厂房林立、道路纵横。变化快得让人恍惚，但也实实在在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
这就是意义。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是吴成：“陈区长，联系了三家有物流经验的企业，一家北京的国企表示有兴趣，但要先看地块条件。另外两家要求先保密。”
“好，继续谈。”陈述说，“记住，我们不承诺任何东西，只提供公平竞争的机会。”
“明白。”
放下电话，陈述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一楼大厅，门卫老张正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豫剧《朝阳沟》。
“陈区长，才下班啊？”老张站起来。
“嗯。老张，今天冬至，没早点回去？”
“老伴送饺子来了，刚吃过。”老张笑呵呵地，“陈区长，您吃了吗？我这儿还有……”
“吃过了，谢谢。”陈述笑笑，“辛苦了。”
走出大楼，寒风扑面而来。
陈述裹紧外套，没有坐车，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卖部，他走进去，买了一包烟——虽然平时很少抽。
点燃一支，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