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妃自诩自己也有几分聪明才智,这些年跟皇后交手也认为自己摸清楚了皇后几分性子跟实力,但是她还是太过自信了。
皇上忽然重病,御前禁卫只听从皇后之令,小杨妃前去见皇帝,直接被挡在殿外,任凭她如何威逼利诱,御前禁卫都不肯让她同行。
也就是那一瞬间,她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当初太子被废,皇后立刻去皇上面前请罪,甚至于为太子求情也并没有太过决绝。
原来皇后并不是放弃了太子,而是早已经暗中开始部署。
皇后给她打了个时间差,自从太子被废之后,皇帝对她也不像以前那么偏宠,她知道这是皇帝惯用的制衡手段,她并不生气,而是选择隐忍,小杨妃有时七八日见不到皇帝已成常态。
而且小杨妃认为,皇帝对皇后的这种态度,是不是代表着他对废太子并未彻底放弃?心中有了怀疑之后,她行事不免更加谨慎。
故而,在皇帝逐渐对她冷淡时,她越发不能去争去抢,反而要温顺从容,她做的也是对的,皇帝对她的态度比刚废太子时渐渐柔软。
尤其是二皇子去了通宁之后,小杨妃担忧儿子肝肠寸断,日渐憔悴,皇帝来探望她的次数逐渐增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忽然皇帝就病了。
起初,小杨妃还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毕竟宫中一切正常,皇帝病了,皇后侍疾,一开始皇帝病情未稳,皇后以皇帝修养为重不许嫔妃前去惊扰。
皇后说后宫嫔妃,并不单指她,小杨妃虽然已经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但是还是没有立刻行动,因为她不知道御前具体情况,就想着缓一缓再说。
谁知道,这一缓,御前她已经无法靠近了,御前禁卫统领杨昉称皇帝口谕无皇后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文德殿。
那一瞬间,小杨妃如醍醐灌顶,她上当了。
就这么一两日犹豫的功夫,皇后已经联合御前禁卫统领杨昉,将御前彻底掌控起来。
禁卫守卫之处,小杨妃压根不能靠近。
她不知道杨昉一开始就投靠了皇后母子,还是皇后用什么手段买通了他。
她能看到朝臣进出文德殿,但是她却没有丝毫办法。一旦有朝臣出入,文德殿周围所有宫门都被守得严严实实,小杨妃根本穿不过那道被人守住的宫门。
因此她推断出,皇帝有时是清醒的,不然如何见朝臣,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哪一个也不是好糊弄的。
唯独让她想不明白的是,如果皇上有时会清醒,为何从不宣召她。
就算是皇后把控了御前,只要皇帝下旨,难道皇后还敢不从?
挂着个宠妃的名头又能怎么样,有权无权在这一刻彰显了真实的地位。
她没有娘家可依靠,但凡她有个靖襄公那样的哥哥替她在朝堂上操持,在外奔走,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如同被人关在笼子里的鸟有心无力。
甚至于她想给自己的儿子送消息都送不出去,好在儿子从三皇子那里得到了皇帝病重的消息连夜赶了回来。
但是,儿子回来之后的情形也并未好多少,皇后依旧不许二皇子去见皇帝,只有一回让他在殿外磕头见驾,那时皇帝还在昏睡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从通宁回来了。
殷丞相等人出入文德殿的频率越来越低,小杨妃越发觉得不妙。
二皇子跟杨昉拔刀相见,皇后就会拿出一国之母的身份压制二皇子,但凡二皇子手里有兵,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儿子对她说,御前有杨昉,朝堂上有靖襄公,京畿大营的副统领黄斗南也听从于皇后之命。
小杨妃心都要凉了,但是她不肯认输。
她不信命,她信自己。
她是从后宫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人,要信命,早死了。
没去通宁之前,也许儿子见到这种局面就放弃了,但是这次他回来仿若脱胎换骨,敢拿着刀架在杨昉的脖子上,他日日去文德殿外守着,跟皇后硬生生地耗着。
身份上皇后作为嫡母死死地压着二皇子,但是她不能不许二皇子为自己的父皇祈福尽孝。
就算是见不到自己父皇的面,二皇子当着那么多禁卫军的面在文德殿外守着,他的孝心也会慢慢地传出去。
皇后反击极快,立刻捏住二皇子为皇帝尽孝的由头,将他留在宫里,如此二皇子也出不去这皇宫了。
他走了,就是不孝,之前所作的一切都是假的。
皇后将二皇子架在了火上烤,这一招又狠又毒。
小杨妃想要与皇后斗,就得联合后宫其他嫔妃,在里头挑挑拣拣选中云妃。
一来云妃无子,将来成为太妃之后,是要看新帝脸色过活的。
二来云妃的父亲如今是通政使司的左通政,这个官职对现在的小杨妃而言很重要。
通政司掌内外奏章,相当于皇上的喉舌与文书中枢。
竹林在御花园的西北角,僻静清幽,夏有蝉鸣冬有风过。小杨妃到的时候,云妃已经坐在竹亭里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像是随意出来走走,石桌上搁着一壶茶,两只杯,一碟子山楂糕。
竹叶沙沙作响,风从亭外穿进来,小杨妃在云妃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云妃斟了茶,推过去,动作不紧不慢:“杨妃姐姐,这茶是新到的,尝尝。“
小杨妃端起茶盏,触手微温,从茶水的温度来看,云妃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她的眼神落在云妃脸上,云妃今日穿得素净,石青褙子洗得发白,素银簪子也是旧样式,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像一株不起眼的草,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可小杨妃知道,这株草底下扎着的根,比许多花都要深。
“云妃妹妹,“小杨妃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你我同在宫里这么多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皇后把文德殿封了,二皇子从通宁赶回来,连他父皇的面都没见上,长此以往,你我都会成为砧板上的肉。“
云妃没有接话,只拈起一块山楂糕,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杨妃姐姐,我与皇后娘娘素无恩怨,只要我安分守己,皇后娘娘待我必然宽容。“
小杨妃听到这话轻笑一声,“妹妹,你觉得皇后若真的掌控了局面,你父亲那个左通政的位置,还坐得稳吗?若你毫不担心,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竹亭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响。云妃的目光微微收了收,像是一根被拨动了却不肯响的弦。
小杨妃没有等她回答,继续往下说:“你父亲在通政司,管的是内外奏章。皇后若是想换人,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你父亲的位置。翁大人年事已高,通政司的事务多由左右两位通政掌管,贺守真当初怎么从右通政的位置上下去的,你一定还记得。“
云妃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小杨妃时,眼神比方才沉了几分:“杨妃姐姐,你何必说这些吓我?我父亲行事一向公正,可不是贺守真之流。“
小杨妃嗤笑一声,“你看看宫里如今的情形,这话你自己信吗?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云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痕迹:“姐姐能保证二皇子一定能赢吗?通宁可还有个三皇子。”
小杨妃摇摇头,“云妃妹妹,眼下讲这些还太远,我们要做的是,如何防止废太子翻身。不过,有件事情我能保证,将来不管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登上那个位置,你跟你的娘家都是获利者。”
云妃眼神一凝,惊讶地看着小杨妃,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二皇子去通宁的事情她也知道,难道二皇子这次去通宁跟三皇子达成了什么合作不成?
若是这样的话……云妃微微垂眸。
“姐姐是说,”云妃开口时声音轻了几分,“二皇子已经得到了三皇子的支持?”
小杨妃看着云妃露出一个惆怅的神色,温声道:“不瞒妹妹,二皇子这次在通宁与三皇子并肩守城,差点就回不来了,且二皇子在通宁中了毒。”
中毒?
在通宁?
谁干的?
如果是三皇子,二皇子只怕是不能活着回来了,如果不是三皇子,那么下手的还能是谁?
结果已经一目了然,云妃的脸色十分凝重,而且,在通宁中毒,那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这毒到底是针对二皇子还是三皇子?
如果是二皇子,那么三皇子的性子,怕是不会轻易跟二皇子联手,除非二皇子是替三皇子中毒……
云妃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滑了一圈,她瞧着小杨妃气定神闲的模样,宫中形势如此恶劣的情况下,她还能如此稳得住,看来确实有底气。
“就算我答应帮姐姐,可眼下我实在是不知如何才能帮到姐姐。”云妃一脸无奈道。
“将皇后把持御前的消息放出去,我要让整个朝堂沸腾起来,让朝臣闹着面见圣颜。”
云妃脸色更凝重了,她看着小杨妃慢慢说道:“这事情可不好办,没有证据谁会相信,我听说殷相等人还会不时进宫面见圣上,有殷丞相等人稳住朝堂,只怕这消息放出去也无济于事。”
“我在宫里被皇后盯着行动不便,但是丁大人在宫外,若是能想办法从太医院拿到皇上的脉案,必然能成事。”
“皇上的脉案这种重要的东西,皇后娘娘怎么会轻易被人拿走?”云妃立刻反驳,这件事情做成的几率太小,且危险极高。
就算是支持小杨妃母子,她也不会让父亲冒着生命危险做事。
“太医院也不是铁板一块,难道妹妹自己在太医院没有相信的人吗?我是不信的。”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若是事情很容易办成,我就不会来请妹妹帮忙了。想要得到绝对好处,是要冒点风险的。丁大人为官多年,想来他也愿意更进一步。”
云妃没有立刻答应,看着小杨妃说道:“容我想想再给姐姐一个回答。”
“当然。”这么大的事情,小杨妃也没想着云妃能立刻答应下来。
云妃起身告辞,看着小杨妃道:“未免皇后娘娘起疑,我与姐姐最好是装作不欢而散的模样更好,你说是不是?”
小杨妃微微颔首,顺手将茶盏拂在地上。
旋即,云妃捂着心口一副被气到的样子,转身甩袖离开。
云妃走后,小杨妃又坐了好一会儿才黑着脸离开。
回到了长乐宫,就看到儿子正在殿中等她,她快步过去,“怎么回来了?”
二皇子这段日子在宫中甚至于比在通宁时更煎熬,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往日的浮躁已经一扫而空,一张脸肃着端坐在那里,让小杨妃一时有些恍惚,儿子身上居然有了几分皇帝年轻时的气势。
“高起打探到一个消息,禁卫军副统领赵松与杨昉不睦,最近说是病了,他手下的差事是另一个副统领魏云代劳。”
小杨妃立刻明白了儿子话中的意思,“你是怀疑赵松与杨昉政见不同,故而被杨昉针对,这种关头怎么会轻易病了,怕是故意将他隔开。”
“儿子也是这么想的,我已经让高起想办法,看能不能联系上赵松的人,若是真的,赵松必然不会甘心被杨昉辖制,只要禁卫军内讧起来,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小杨妃眼睛一亮,使劲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很好,正好我今日约了云妃,想要与她联手,如果云妃与她的父亲答应站在你这边,咱们在朝堂上就有替你说话的人了。”
“只要有人先动了,陈洵仁跟项文通必然会跟上,咱们就不是孤立无援了。”
项文通跟陈洵仁都是他的心腹,唯一可惜的是二人没有官职在身,他不在皇子府很多事情他们都无法去做。
若是云妃的父亲丁钺愿意相助,只要他一动,以陈洵仁的性子,必然会嗅到风声,立刻去找丁钺。
这条线串起来,他这里就能将手伸到宫外了。
这一局,皇后未必稳胜,他也不是必输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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