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说“节哀顺变”之类的客套话。
她只是伸出手，从桌下握住了时葵的手，紧紧地、用力地握着，好像在说：我在呢，我在这里呢。她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像一堵小小的、不太结实的墙，却固执地横在那片冰冷的情绪和这个世界之间，企图替时葵挡住一些什么。
时葵感受到了那份温热，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眶里那层水雾终于汇成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悄无声息地落进了面前的汤碗里，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桌上的谈笑声依旧热烈。秦世襄正在给大家讲他年轻时抓特务的往事，说得绘声绘色，连手势都带上了当年的凌厉。秦冠屿听得入了迷，筷子举在半空中都忘了放下。秦蕊捂着嘴笑，时不时给老爷子添茶。秦弘渊坐在那里，安静地剥着虾，一个一个地放到秦冠屿碗里——仿佛之前那个把虾剥给哥哥的人是另一个人。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和一滴落进汤里的泪。
秦寒星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等家宴结束了，我陪你去看看她。给她买一束花，白色的，她喜欢白色的花，对不对？”
时葵怔了一下，眼泪落得更凶了，但嘴角却弯了起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句堵在嗓子里的“谢谢”咽了回去——因为谢这个字，在真正的懂得面前，太轻了。
八月的雨，不该是这样的。
盛夏的雨通常是暴烈的、迅猛的，像一个不懂节制的莽夫，倾盆而下，酣畅淋漓，然后骤然收住，露出明晃晃的太阳。但这天的雨不同——它从凌晨就开始下了，细密密的、绵长长的，像有人在天上扯着一根怎么也扯不完的银线，把整座城市都缝进了灰蒙蒙的雨幕里。雨丝落在地上没有声音，落在树叶上没有声音，落在人的伞面上，才发出细微的、漫长的叹息。
公墓坐落在城南的凤凰山上，依山势而建，一层一层的墓碑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像一座沉默的石头森林。罗琳的衣冠冢在山腰朝东的位置，选那儿是因为朝东能看到日出——这是罗琳母亲唯一的要求，她说琳琳小时候最喜欢看日出，每天早上都趴在窗台上等太阳出来，说太阳出来了，妈妈就会笑了。
墓碑是简单的灰白色花岗岩，还没来得及贴照片，只在碑面上刻了三个字：罗琳之墓。墓碑前放着一个骨灰盒，里面没有骨灰，只有罗琳生前穿过的一件碎花裙子、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和几封她写给母亲的信。真正的遗体早就没有了，被那个间谍处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秦弘渊的人从间谍身上搜出了那条吊坠。
银质的链子已经有些发黑了，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相框，可以翻开的那种。一面嵌着一张泛黄的小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母女俩的脸贴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那种亲昵和甜蜜，透过泛黄的相纸，依然灼人。
另一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妈妈和琳琳，永远在一起。”
这条吊坠，罗琳从五岁起就戴在身上，从未离身。
间谍被抓的时候，吊坠藏在她的内衣夹层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秦弘渊的人搜出来的时候，那个从不示弱的女人第一次露出了慌张的神色——不是因为证据被发现了，而是因为那是她唯一没能模仿的东西。她不知道这条吊坠的存在，因为所有关于罗琳的资料里，都没有提到过它。那是罗小姐最后的秘密，藏在她心里，藏在她的皮肤之下，藏在任何人都无法触碰的地方。
审讯的时候，秦弘渊问过她：“你为什么不扔掉它？”
间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它贴着我的心口，我睡不着。”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愧疚？是恐惧？还是一个冒牌货在漫长的扮演中，不知不觉对原主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感？她偷走了罗琳的脸、罗琳的名字、罗琳的人生，却偷不走那条吊坠，偷不走一个五岁小女孩刻在银片上的、歪歪扭扭的“永远”。
现在，吊坠被放在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里，摆在墓碑前。雨水打在盒子表面，顺着丝绒的纹理渗进去，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罗琳的母亲跪在墓碑前，一身黑色的素服，头发散乱着，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折了的枯树。她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人，即使不受宠、被冷落、被遗忘，她依然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脊背挺得笔直，从不在人前露出一丝狼狈。但此刻，她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隐忍，都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子，扎得她浑身是血。
“琳琳……琳琳啊……”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哭喊，却又什么都喊不出来，只剩下破碎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妈妈来晚了……妈妈来晚了……”
她的手扒在墓碑上，指甲里嵌满了泥土和碎石，雨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泪。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花岗岩，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风雨中挣扎的落叶。
时葵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全部倾向罗琳母亲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水浇得湿透，深色的水渍在米白色的外套上洇开了一大片。另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罗琳母亲的后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因为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