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军后撤五十公里的消息传到利奥波德维尔的时候,总统恩古瓦比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发呆。
三天前他还在部署围剿,两天前他还在催促前线加快进攻,一天前他还在等着格瓦拉的人头被装在盒子里送回来。
现在他等来的,是前线溃败的报告。
参谋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刚到的情报,不敢进来。恩古瓦比抬起头,看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进来。”
参谋长走进去,把情报放在桌上。
“总统先生,前线发来的。切格瓦拉拒绝了我们的人接触。”
恩古瓦比拿起那份情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情报上说,前线指挥官派出的使者没有见到格瓦拉本人,只见到他手下一个叫小伊万的哥萨克人。
使者把条件说了:政府军停火,格瓦拉的人就地改编,总统府给他一个部长的职位,还有一栋在利奥波德维尔的别墅,以及一笔足够他花几辈子的钱。
小伊万听完之后,把使者带到一个山坡上,让他往下看。
山坡下面是一片刚挖好的墓地,整整齐齐,一排一排,有几百个。
那是之前几仗里死去的战士,还没来得及下葬。
小伊万指着那些墓地说:
“看见了吗?那些是你们的炮打死的我们的同志。你回去告诉你们的人,我们不要部长,不要别墅,不要钱。我们只要一样东西。”
使者问他是什么。小伊万说:“让你们的兵往后撤,再撤一百公里。撤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撤到我们的孩子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恩古瓦比把情报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利奥波德维尔的街道,阳光很好,和几天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不要钱,不要官,那他想要什么?”
参谋长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要我们认输。”
恩古瓦比转过身。
“认输?我认输,那些在背后支持我的人怎么办?阿美人怎么办?法国人怎么办?”
参谋长没有说话。他不敢说。他知道那些人在格瓦拉眼里什么都不是。
美国人给的枪,格瓦拉有更好的。
美国人给的炮,格瓦拉有更多的。
美国人给的钱,格瓦拉连看都不看。
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你拿什么跟他谈?
恩古瓦比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停下来。
“再去谈。告诉他,条件可以再加。刚果河以南的地盘,全部给他。
他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只要他放下枪。”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要是他还是不答应呢?”
恩古瓦比看着他。“那就让美国人自己去谈。”
当天夜里,第二拨使者到了格瓦拉的营地。
这次来的不是前线指挥官的人,是总统府的人。
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和这片泥泞的营地格格不入。
格瓦拉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地图,头也没抬。
使者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格瓦拉先生,我是总统府的特使……”
“我知道你是谁。”
格瓦拉打断他,
“说吧。”
使者站在那里,把准备好的话说了一遍。
比第一拨的条件多了一倍:地盘加倍,资金加倍,职位改成不管部长,可以直接参加内阁会议。
格瓦拉听完,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说完了?”
使者愣了一下。
“说完了。”
格瓦拉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那你可以走了。”
使者的脸涨红了。
“格瓦拉先生,这是总统先生的诚意……”
“他的诚意,就是让你们的兵来杀我的人民?”
格瓦拉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他的诚意,就是让阿美人拿细菌炸弹来对付我?他的诚意,就是打到打不动了,才想起来谈?”
使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格瓦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回去告诉恩古瓦比。我不要他的部长,不要他的别墅,不要他的钱。我只要一样东西。”
使者看着他。
格瓦拉说:
“让他的兵放下枪。让那些阿美人滚出这片土地。让那些种地的、打鱼的、砍柴的,能活着过完这一辈子。”
使者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格瓦拉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伊万从外面走进来,站在门口,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使者。
使者被他看得发毛,后退了一步。
“格瓦拉先生,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格瓦拉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送客。”
小伊万走过去,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使者面前,等着他走。
使者咬了咬牙,转身走出去。走出帐篷的时候,他看见外面的空地上堆满了弹药箱。
迫击炮的炮弹,整箱整箱地码着,摞得比人还高。
自动步枪的子弹,一箱一箱地开着口,里面黄澄澄的弹头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钻进车里,连夜赶回了利奥波德维尔。
消息传回总统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恩古瓦比没有睡,他坐在办公室里等着。
听完使者的汇报,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他什么都不要。”他喃喃地说。
使者站在对面,不敢接话。
恩古瓦比睁开眼睛。
“那就打。打到他没有炮弹为止。打到他没有人为止。打到……”
他说不下去了。
他忽然想起来,格瓦拉以前也没有炮弹,也没有人,也打。现在他有了,更打不动了。
他挥了挥手,让使者出去。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窗外的虫鸣,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格瓦拉站在山梁上,看着远处那片草原。小伊万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切,美国人急了。卡特给总统府发了电报,说让他们再坚持几天,说会调更多的武器过来。”
格瓦拉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揉成一团。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小伊万愣了一下。
格瓦拉看着远处那片天空。
“调多少,我们打多少。打到他们调不动为止。”
他转过身,走下那道山梁。身后,小伊万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把那些刚竖起来的墓碑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