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件事,夜游半点没改。
就是和月下逢不对付。
两人一个走在左,一个走在右,中间隔着沈惊寒和周若菲,倒也没打起来。可从一线天出来到现在,嘴仗就没停过。
月下逢嫌他一身狼味,皱了皱眉:
“你离我远些。”
夜游立刻“哟”了一声,尾巴骨都像被火燎了:
“说得好像你多香似的。狐狸不都一身骚吗?”
月下逢连眼皮都没抬:
“你被剑架着的时候,尾巴夹得比谁都紧。”
夜游一噎,耳根刷地红了:
“那叫识时务!我们天狼族……能屈能伸!”
月下逢:“哦。”
夜游:“你‘哦’什么意思?”
月下逢:“就是不信的意思。”
夜游气极:“你——”
他后面的话还没出口,月下逢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只留给他一个冷清清的背影。
沈惊寒被他们夹在中间,冷着脸往前走,一句话都不想说。他本就话少,此刻更觉得这一路上,自己像个被两只妖夹在中间的人形界桩。
谢临川却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跟君遇评价:
“这俩可算凑一块了。以后有戏看。”
君遇也小声:“我算看明白了,他俩一天不吵,能把对方憋死。”
周若菲轻笑:“你们不懂,这叫欢喜冤家。”
谢临川什么也没说,竖了个大拇指。
而野路子和阿蛮这一路都在沉默。
阿蛮怀里还揣着花环,是小青蛇塞给他的。他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前路,又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前夜的山影,不知道在想哪只小兔子,还是哪条鱼。
野路子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时不时握一握腰间那枚旧玉,又松开,像在数自己还有多久能回去。
夜游偶尔瞥他们一眼,低声骂几句:
“出个门,跟生离死别似的。”
“一个狼搞得跟个多情狐狸一样。”
“我狼族的名声啊……”
林清瑶走在最前,听着身后这一串动静,没回头。
清灵道经在她识海里翻了一页,字迹懒懒:
【你带的这一群,不像去剿妖的,倒像去闯江湖。】
林清瑶望着前路渐散的晨雾,淡淡道:
“那便闯吧。”
中途休整,几人在一处靠溪的矮坡上停了下来。
溪水从山石间潺潺流过,带着几分凉意。林清瑶坐在一方青石上,就着水声擦剑。青锋剑映着天光,偶尔划过一道细芒,照得她眉眼清冷。
片刻后,她将剑收入鞘中,朝不远处的月下逢和夜游招了招手:
“你们俩,过来。”
夜游正和月下逢隔着一丛野草互相冷脸。
听见林清瑶叫,他以为又要挨训,立刻把不知什么时候又支棱起来的耳朵一压,小跑过去。
月下逢倒是慢悠悠地踱过来,到了近前也不坐,只往旁边一棵老树上一靠,半张脸隐在枝叶投下的阴影里。
林清瑶抬头,看着他们:
“你们都是妖族,我问你们一件事。”
她顿了顿,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那个蛟大王,修行之时,抓那么多凡间少女,到底是要做什么?”
夜游脸色微变,下意识朝月下逢看了一眼。
月下逢没有接话,只偏过头,望着溪面上一点碎光,像在等林清瑶自己把话问完。
林清瑶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声音又低了一分:
“我想听实话。”
片刻,月下逢先开口了。
夜风将他衣袍吹得微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件不太愿意去细想的事:
“阿晚说他偷偷打听过。那蛟妖以人为炉,借女子元阴养他一身蛟煞。他每进一阶,便要取一批少女,关入阴穴,慢慢抽干她们的精气神。”
林清瑶没说话,只静静听着,擦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
夜游想了想,也叹了口气:
“我们山寨里,之前逃来过一只穿山甲妖。他说那蛟大王极其好色,尤其喜欢人族女子,说什么‘人族女子最有挑战欲’。”
他说到这儿,表情也沉了下去:
“但我后来分析,他八成是在炼什么邪门歪道。什么挑战欲,不过是给自己找个由头罢了。”
林清瑶没有立刻接话。
溪水从青石边流过,声音清凌凌的,却冲不散她眉眼间那点冷意。
“那……那些少女最后会怎样?”
她问,声音很轻。
月下逢沉默了一瞬。
“不会立刻死。但精气被抽干之后,人便一日比一日枯槁。颜如老妪,发白如雪。到最后……”
夜游咬了咬牙,补了一句:
“听说很多人被救出来时,已经不会说话了。只剩一口气,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四周静了下来。
林清瑶坐在青石上,缓缓将青锋剑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既然这样。”
她再开口时,语气仍淡,却像被溪水浸过的剑,冷而沉:
“那这个蛟大王,就更该死了。”
越往前山雾越淡,林子也渐渐密了起来。脚下的路变得又窄又滑,枝桠横斜,偶尔有不知名的山鸟被惊起,扑棱棱掠过树梢。
几人正沿着夜游指的小路往深处摸,天色却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是雷云来了。
云层压得极低,像整片天都要塌到山尖上。风骤然大作,吹得树枝乱摆,山石间的枯叶被卷得打旋,连溪水都像被惊得哗啦作响。
紧接着,一道雷光“轰隆”一声,在不远处的山坳里炸开,震得脚底都跟着一颤。
众人同时站住。
月下逢抬头看了一眼,低声道:
“有妖在渡劫。”
林清瑶一怔:“渡劫?”
她顺着那雷云翻涌的方向望去,又一道闪电劈下,把半边山壁都映得惨白。
山石像在发抖,林间鸟兽四散,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焦灼的雷腥味。
她轻轻“啧”了一声:
“这还真是……什么都能遇上。”
君遇握住剑柄,有些紧张地朝那边张望:
“林师叔,要绕路吗?那雷劫看着可不像小妖能引来的。”
林清瑶没立刻答话,只眯了眯眼。
夜游鼻子动了动,忽然道:
“有妖气,还带着股烧焦味。”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味儿……不像被雷劈了一下两下,倒像已经被追着劈了好一会儿了。”
谢临川闻言,嘴角抽了抽:
“那还过去看吗?别等我们到了,只剩一滩炭了。”
林清瑶抬步便朝前走:
“先去看看。若是渡劫,能帮便帮一把;若是作恶被天雷追着劈,那更得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脚下却已掠出去数丈。
众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几人摸过去时,山坳里已是一片焦黑。
石头被炸得裂开,老树拦腰断成几截,连地皮都翻起一层,像被什么从天而降的巨力生生犁过一遍。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一只通体赤红的鸟瘫在坑边,浑身羽毛被劈得七零八落,有的还冒着青烟,腿一抽一抽的,活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野鸡。
“救命……救命……”
它叫得极虚弱,每说一个字都像要吐出一口焦灰。
夜游往前凑了两步,歪着头打量:
“这是……野鸡还是大鸟?”
那鸟顿时激动起来,硬撑着抬起半颗糊黑的脑袋,声音都劈了:
“眼瞎啊!什么野鸡!我乃火凤后裔!正儿八经的赤羽火凤一族!”
它一边喊,一边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栽回坑里,半根尾羽“啪”地掉在泥里,还冒了缕黑烟。
谢临川嘴角抽了抽:
“火凤?这不就是烤鸡没烤透吗?”
那鸟气得直扑腾,几根焦毛飞起来,又轻飘飘落了它自己一脸:
“我、我只是暂时狼狈!等我毛长回来,比你们谁都好看!”
君遇小声对周若菲道:
“它这样,以后真能长回来吗?”
周若菲也有些不忍:
“不能了吧,以后估计就是个肉球了。”
夜游抱臂,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先别管以后了。这雷可还没散呢,你是造了什么孽,被劈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