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那道天光后，面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一道石门横亘在尽头，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扇都要高大。
门框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形似麒麟却头顶无角。一尊昂首望天，一尊低头俯地，像是在同时注视着天与地之间的一切。
门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凹槽沿着门缝走了一圈，像是当年关闭时留下的最后一道封印，把门内门外的气息彻底隔断。
石门半开着，留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后透出的光是淡淡的幽蓝色，像从极深的水底渗上来，温凉而静默。
周若菲侧身挤进门缝，站定后回头朝身后招了一下手：
“过了这道门就是出口的方向。”
她顿了顿，目光往门内那一片幽蓝色的光里看了看，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里面有一段迷道，岔路很多，气息也乱。你们跟紧了，千万别走散。”
林清瑶侧身跟进去，门后是一条宽阔的甬道。地面平整得像被仔细打磨过，两侧石壁上每隔三步就有一个凹龛，里面空荡荡的。
走了没一会儿，前面出现了岔口。
三个洞口并列排开，大小形状一模一样，洞口边缘的纹路也完全相同，像三面一模一样的镜子，让人分不清哪条是真的。
周若菲径直走向最左边那个。林清瑶跟着她走进去，身后六个人鱼贯而入。
进去之后不到二十步，又是一个岔口。
这次变成了五个。周若菲依然没有停下，选了左数第二个。
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周若菲停下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笼。笼子里蹲着一只翠鸟。
通体碧绿，羽翼泛着细碎的灵光，鸟喙短而尖，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亮。可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姿态固定得像被定住了一样。
林清瑶多看了一眼，才发现那羽毛不是活的。而是灵木雕成的薄片，关节处嵌着极细的阵纹，像是被什么精巧的机构驱动着。
这是一只机关翠云鸟。
周若菲打开笼门，翠云鸟抖了抖翅膀。那动作流畅得像真的活物一样，灵木雕成的羽翼微微展开，发出细碎的、如同关节复位般的轻响。
它跳上周若菲的指尖，歪了一下头，然后振翅贴着通道顶部低低地盘旋了一圈，朝右侧第三个通道口飞去，落在洞口边缘的石棱上，回过头叫了一声。
那声音清亮短促，像是用什么薄片振动出来的，和鸟鸣不太一样。
“跟紧它。”
周若菲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这通道里岔路太多，大部分是死路。一旦走错就很难再绕回来。翠云鸟天生对方向和气息有感应，它能带我们找到出口。”
林清瑶看了一眼那只翠鸟。它蹲在石棱上，黑豆似的眼睛安静地望过来，像是在确认她们有没有跟上。
等周若菲走近了，它才振翅飞起，往前掠出一小段，落在下一个岔口的石棱上，偏过头等着。
如此反复，飞一段，停一下，等所有人跟上了，再飞一段。
林清瑶走在队伍第二的位置，紧跟着周若菲，身后是阿芜、豆芽、周若薇、小花、那个一直没说自己名字的十八九岁女修，最后是江离。
翠鸟始终飞在她们前方不远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所有人看见。像一星碧绿的灯火，在幽暗的迷道里领着她们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光开始变了。
幽蓝渐渐褪去，换上一种更明亮的、带着暖意的淡金色，像天光穿透厚厚云层洒落下来。
翠鸟在一处洞口前停下，落在石棱上抖了抖翅膀，偏过头朝周若菲叫了一声。那声音比之前清亮短促，像是在说“到了”。
周若菲走上前，打出一道法诀，翠鸟安静地卧回她掌心里，灵木雕成的翅膀收拢成一个翠绿色的小团，像一盏被熄灭的灯芯。
她把翠鸟放回竹笼，收进储物袋中，然后侧过身，指向洞口外：
“到了。出去就是。”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林清瑶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光线确实亮了一些，但和她想象中的天光不太一样，是苍灰色的，像是被什么厚重的盖子压住了。
她站在洞口，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
那些山说不上是“山”，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过之后剩下的残余。
大大小小的陨石坑散落在视野里，深褐色的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被高温灼烧过的岩层，有些坑底还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像是熔岩冷却之后残留的温度。
嶙峋的碎石覆盖了大半片山体，杂草从石缝里艰难地探出来，矮小而枯黄。空气里有淡淡的焦土气息，不烈，却挥之不去，像一场很久以前的大火留下的余味。
风从山脊上吹过来，空旷而冷。
“……这边，一直是这样的？”
林清瑶问。
周若菲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片苍凉的大地上：
“我小时候第一次跟母亲过来，也以为走错了路。她说这里可能是以前天外陨石坠落时烧毁的，几百年了，还是没长回来。”
她抬手指向远处那片陨石坑的边缘，顿了顿
“绕过这片山体，过去就是青山绿水了。但这一段路，看起来最不像路。”
林清瑶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山体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砸碎过，又被人勉强拼合起来，到处都是裂缝和陡坡，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落脚地。
碎石覆盖了大半片山脊，有些地方塌陷成一道道深沟，露出底下焦黑的岩层。
但远处确实有一抹不一样的轮廓。
在灰褐色山体的尽头，隐约浮着一线极淡的绿意，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里唯一还留着颜色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六个人已经全部走出了洞口，站在那片苍凉的旷野上。
豆芽仰着头，望着远处那些陨石坑的边缘，小声吸了一口气。阿芜没有说话，只是把剑柄攥紧了一些。
周若薇眯着眼，望向山体尽头那抹绿色，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极淡的光。
周若菲的三个同伴站在她身后，小花低着头数脚边的碎石，十八九岁的那个攥着衣角，江离还是一贯地安静。
林清瑶转回身，声音不高不低：
“走吧，绕过这片山体。”
周若菲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落脚处总是不多不少地卡在空隙上。
“这一段不太平，石头都是松的，踩重了容易滑。你们别急，慢慢来。”
她边走边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身后的人听清。
林清瑶跟在后面，放轻了脚步，等身后的人都跟上了才继续往前。
越过第一个陨石坑边缘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
坑很深，边缘的岩层被烧成了焦黑色，几百年过去了也没能恢复原来的颜色。风从坑底吹上来，带着干燥的热意，暖而沉。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有时要贴着石壁侧身过去，有时要跨过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八个人排成一列，沉默地穿过那片被陨石烧毁过的山体，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碎石在脚下滚动的声音和风掠过裂缝时的低吟。
绕过最后一道山脊时，脚下的碎石换成了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和身后那些焦黑的碎石完全不同。
空气里的焦土味也淡了，被另一种泥土翻过之后，草木晒过太阳的气味取代了，还有水汽从溪面上升起来时那种温润的清冽。
林清瑶抬起头，面前是一片缓缓铺展开来的绿色山谷。树木葱茏，枝叶在风里轻轻摇动，溪水蜿蜒着穿过谷底，水面上碎着一层细密的亮光。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落下来，柔和而温暖，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风吹过树冠，沙沙声从远处传来，清澈而绵长，像是什么东西终于醒了过来。
身后那片苍凉的大山被山脊遮挡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段灰色的轮廓，像一道被关在门外的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