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星藤的枯枝被码成整齐的小堆,堆顶插着几束干燥的缘聚花,像给柴堆戴了顶花哨的帽子。望汐的孙子“辞岁”抱着捆细藤条,正往柴堆上缠——这些藤条被削得细细的,干透后极易燃烧,缠成圈的样子,像串放大版的鞭炮。海边的新年不能放真鞭炮,怕惊着归航的渔船,老辈人就想出这法子,用藤火的噼啪声代替鞭炮响,说“都是热闹,心诚就行”。
“爷爷,藤火真的能像鞭炮那样响吗?”辞岁的鼻尖沾着灰,眼睛盯着柴堆旁的火石。他在影像里见过内陆星系的鞭炮,红通通的一串,点燃后炸得漫天星火,比藤火看着热闹多了,可爷爷说“藤火的暖,是能焐热手的,鞭炮的响,风一吹就散了”。
辞岁的爷爷,也就是望汐的儿子,正在往藤圈里塞晒干的浆果壳。壳子轻薄,燃烧时会爆裂出“噼啪”的脆响,他边塞边说:“你傅景深太爷爷当年在战乱里过年,连藤火都点不起,就把酱缸盖敲得砰砰响,说‘日子再难,也得有点声响,不然心就凉了’。后来他带伙计们在海边扎根,头一个年就点了这藤火,说‘鞭炮是给耳朵听的,藤火是给心暖的’。”
他从防潮柜里翻出个褪色的红布包,里面是半串用藤条编的“假鞭炮”,每节“炮仗”里都裹着颗干浆果,是夏晚星的手艺。“这是夏晚星太奶奶编的,”爷爷把红布包递给辞岁,布包上还留着淡淡的烟火气,“当年她给守岛的士兵送年礼,就带这个,说‘不能让你们听真鞭炮响,就听个念想’。士兵们点着藤火,说这噼里啪啦的声,比家里的鞭炮还让人想家。”
海边的年味,总在藤火的噼啪声里浓起来。张叔的晜孙带着学徒们熬“年酱”,酱里特意多加了点肉桂,说“傅先生说‘年酱要够暖,才能压得住海边的寒’”;熬酱时,他们会把酱勺在火上燎一下,听着木勺遇热的“滋滋”声,说这是“酱在给鞭炮搭腔”。李姐的来孙教孩子们编“藤火挂”,用彩藤缠上糖果,挂在藤火堆旁,说“夏女士的规矩,火灭了就能抢,抢到的一年都甜”。
辞岁跟着小柒的侄孙劈藤柴时,总嫌枯枝太硬,劈得火星四溅。小伙子却抡着斧头笑:“劈得越碎,烧得越响,像鞭炮炸得越碎,年味儿越足。你看这藤,活着时往高了长,枯了也不蔫着,还能给咱凑个热闹,这才是好样的。”
除夕傍晚,藤火堆在沙滩上一字排开,足有二十多堆。辞岁的爷爷用藤条把所有火堆连起来,像串长长的鞭炮。当第一簇火苗舔上藤条,干燥的缘聚花“轰”地燃起,紧接着是藤圈的爆裂声、浆果壳的噼啪声,混着海风的呼啸,竟真有了几分鞭炮齐鸣的气势。
渔民们举着藤杯,围着火堆转圈,杯里的果酒映着火光,像杯流动的暖。有个老渔民说“这火比鞭炮好,能照亮回家的路”——每年除夕,总有些晚归的渔船,远远看见沙滩上的藤火,就知道“家在等”。
辞岁抢了个李姐家的“藤火挂”,糖果外面的彩藤被火烤得微焦,剥开时带着股烟火气的甜。他看着火堆旁的老人,有的在给孩子讲傅景深点藤火的故事,有的在往火里扔写着心愿的藤叶,叶遇火蜷成小团,像把心事烧进了年里。
“你看,”爷爷指着火堆旁相拥的人们,“鞭炮的响是给别人看的,藤火的暖是给自己的。傅景深太爷爷当年点藤火,不是为了跟谁比热闹,是想让伙计们知道‘就算在海边,咱也有家的暖’;夏晚星太奶奶编假鞭炮,不是图省事,是想让每个不能回家的人,手里都能攥点年的甜。”
后半夜,藤火渐渐弱下去,只剩通红的炭火。辞岁和小伙伴们把脚踩在炭火旁的沙上,暖烘烘的,像踩着块巨大的糖。远处的渔船鸣响了归航的笛,笛声混着余烬的噼啪声,成了最好的守岁曲。
“明年的藤火,我要编串最长的‘鞭炮’。”辞岁在沙上画着藤圈,“要让所有晚归的船,远远就看见咱的火。”爷爷摸着他的头笑,眼里的光比炭火还亮。
很多年后,海边的藤火成了星际闻名的年俗,连内陆星系的人都赶来凑这份热闹。有人带来了智能鞭炮,声光电样样俱全,却总有人说“不如藤火暖”。辞岁看着围着炭火笑的人们,突然懂了傅景深的话——
真正的年味儿,不在声响多大,在心里够不够暖。就像这藤火,烧的是枯枝,暖的是人心,把噼里啪啦的热闹,酿成了能记一辈子的甜。
藤火里的年味,
不是鞭炮的替代品,
是“用心凑的热闹”更动人;
心里的暖,
不是烟火的短暂,
是“有人为你点堆火”的踏实。
傅景深敲响的酱缸盖,
响的不是声,
是“日子再难也得有盼头”的韧;
夏晚星编的假鞭炮,
缠的不是藤,
是“走到哪都能造点甜”的巧。
而我们,
码着藤柴,点着暖火,
把海边的年过得有模有样,
就是要懂得:
最好的年,
不在排场多盛,
在身边的人够真;
最久的年味,
不在鞭炮多响,
是像藤火那样,
用最朴素的热闹,
焐热最冷的夜,
让每个想家的人,
都能在火旁找到位置,
让每颗疲惫的心,
都能被暖烘烘的甜,
裹成一团,
直到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