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遥一步一步,在深可及膝的积雪中跋涉。
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积雪压实的声音,以及骨骼关节因寒冷和僵硬而发出的细微“咯吱”声。他的动作极为缓慢,如同一个背负着千钧重担的年迈老人,在泥沼中挣扎前行。
体表那层淡蓝色的护体灵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更多夹杂着煞意玄冰寒气,毫无阻碍地穿透这层薄弱防御,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许星遥能清晰地感受到,除了灵力在那煞气的磨砺下,被一丝丝淬炼得更加精纯凝练,自己的经脉、血肉、骨骼,在这无孔不入的极端寒意侵蚀下,也在被动地、极其缓慢地得到强化。
“值得……太值得了……” 许星遥心中默念,青白色的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甘愿忍受这凌迟般的痛苦,甘愿将前进的速度放慢到如同龟爬,甘愿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在秘境寒风中随时可能倒毙的弱者。
是的,弱者。并非许星遥刻意扮演,而是在外人看来,此刻蹒跚独行于暴风雪中的他,气息微弱且紊乱不堪,步履虚浮艰难,体表灵光暗淡近乎于无,浑身挂满厚厚的冰霜,须发皆白,活脱脱就是一个在秘境中艰难求存的玄根初期倒霉修士,而且看其不稳的灵力波动,恐怕初入玄根境都未必稳固,正是最完美的猎物。
时间,在这缓慢而痛苦、却又带着隐秘收获的跋涉中流逝。许星遥又翻过一道被冰雪覆盖的低矮山脊,前方是一片没有边际的冰原,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雪幕,看不清远处具体情形。
就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这片冰原不久,神念边缘,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有人,而且刻意收敛了气息!
许星遥心中微凛,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保持着那副“虚弱不堪”、“步履维艰”的模样。他甚至故意让原本就紊乱的气息又“无力”地波动了半分,体表那层微弱的护体灵光也随之闪烁了一下,仿佛随时要溃散。他深深地低着头,目光似乎只聚焦于脚下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艰难雪路,对身侧的窥探“毫无所觉”。
在一根庞大的冰柱后面,一双充满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风雪中那个仿佛随时会被吞没的身影。
这是一个身形瘦高、脸颊凹陷的中年男子,身穿与冰雪环境颇为接近的灰白色劲装,手中握着一柄略带弧度的银色短刃。他修为在玄根四层,气息不算特别强横,但眼神锐利,透着股常年刀头舔血的狠辣与油滑。他进入玄冰寒渊后运气一般,只找到了几株不值钱的二阶寒属性草药,正愁没有大收获,就远远瞥见了这个在暴风雪中艰难独行的“肥羊”。
“玄根初期,灵力波动紊乱,几近枯竭……独行……身上说不定有点好东西……” 中年男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心脏因兴奋而微微加速跳动。在玄冰寒渊这种不论生死的秘境之地,杀人夺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尤其对方状态如此之差,简直是天赐良机,不容错过。
至于对方是否真的毫无还手之力?中年男子并非毫无戒心,他暗中观察了对方好一会儿,确认对方步履虚浮深重,气息极不稳定,时断时续,周身灵力波动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连行走都如此艰难,绝不似伪装。而且,对方似乎心神俱疲,连最基本的神念警戒都松懈到了极点,这更让他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合该老子走运!” 中年男子心中狞笑,最后一丝疑虑也被贪婪压下。他不再犹豫,身形从冰柱后滑出,紧贴着起伏的雪面,借助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许星遥身后绕行而去!他打定主意,靠近到最佳距离,暴起发难,一击必杀,绝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两百丈、一百五十丈、一百丈……
距离在迅速拉近。风雪呼啸,很好地掩盖了他细微的破空声。
五十丈、三十丈……中年男子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许星遥背影上凝结的厚重冰霜,以及那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倒在雪地里的姿态。
十丈!就是现在!
中年男子眼中凶光爆射,不再掩饰杀意,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银色短刃!短刃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刃身泛起一层幽绿色的诡异光芒,显然淬有剧毒。他脚下在雪地中猛地一蹬,炸开一团雪雾,速度暴涨,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手中毒刃划破风雪,直刺许星遥后心!
然而,就在那短刃即将及体的一刹那,前方那“毫无所觉”的虚弱身影,动了!
许星遥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一种与其之前蹒跚姿态完全不符的轻描淡写,向左侧横移了半步。泛着幽光的淬毒短刃,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致命的锋锐,擦着他的右臂外侧划过,凌厉的劲风将他的衣衫割开一道口子,却连他手臂的油皮都没能蹭破。
中年男子志在必得的一击落空,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玄冰寒渊的寒风还要冰冷刺骨!不好!中计了!这家伙是装的!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脚下猛地一蹬雪地,身形就要向后暴退,同时左手已经掐诀,准备施展遁术。
但,许星遥比他更快!
在横移半步避开致命一击的同时,许星遥那一直低垂的头颅猛然抬起,一直“涣散”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冰冷刺骨的寒光。周身那微弱到近乎熄灭的护体灵光瞬间暴涨。
玄根六层的灵力波动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虽然因为之前淬炼消耗而并非全盛状态,但那股带着凛冽寒意的灵压,如同无形的冰潮海啸,轰然席卷向近在咫尺的偷袭者!
“玄根……六层?怎么可能!”中年男子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这哪里是什么灵力枯竭的玄根初期弱者?这分明是一个修为比自己还高的狠角色!
他心中的恐惧瞬间压倒了贪念,只想立刻远遁,但许星遥又岂会给他逃走的机会?
“凝!”
许星遥冰冷的声音,伴随着呼啸的风雪,清晰传入中年男子耳中。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掌心之中,那面巴掌大小的寒镜光华大放!一道光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照射在尚未完全拉开距离的中年男子身上!
中年男子只觉周身一紧,仿佛被塞进了一块冰坨之中!一股直透神魂的寒意,从被镜光照耀的部位弥漫开来,疯狂侵蚀他的灵力运转,冻结他的气血流动!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暴退的身形为之一缓。
中年男子亡魂大冒,疯狂催动灵力,想要挣脱这诡异的镜光束缚。他到底是玄根中期修士,斗法经验也算丰富,在这生死关头,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银色短刃上。
银色短刃得到精血滋养,幽绿色光芒大盛,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啸,刃身震颤,竟暂时抵住了寒镜光华的侵蚀,让他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他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毫不犹豫,将短刃向着许星遥的面门狠狠祭出!短刃化作一道幽绿闪电,破空袭去!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拍向腰间储物袋,似乎要取出什么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垂死挣扎。” 许星遥眼神冰冷,对这短刃看也不看,右手早已虚握,冰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掌中,向前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那幽绿色的毒芒与冰剑的湛蓝寒光一触,幽绿光芒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黯淡,短刃发出一声哀鸣,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直射中年男子胸膛!
中年男子骇然失色,急忙调动刚刚恢复些许自由的身体,拼命向侧方闪避,并试图以心神联系控制住被击回的短刃。但他被寒镜光华影响,动作终究慢了一线。
“噗嗤!”
银色短刃虽然没有命中他的心口,,却狠狠扎进了他仓促间抬起的左臂肩胛之下,齐柄没入!短刃上淬的剧毒瞬间侵入血液,中年男子整条左臂瞬间变得乌黑发紫,剧痛伴随着麻痹感迅速蔓延。
“啊!”中年男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上血色尽褪。他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对方实力远超预估,且手段狠辣。他一咬牙,右手终于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张灵光闪闪的符箓,看其散发出的空间波动,赫然是一张 “小挪移符”! 虽然在此地空间不算稳定的秘境中使用有挪移偏差甚至失败的风险,且挪移距离不会太远,但此刻也顾不得了,哪怕只能挪出百丈,也有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中年男子掏出符箓,灵力即将注入的刹那,许星遥身形在风雪中拉出一道淡蓝色的残影,瞬间欺近到中年男子身前。
中年男子大骇,顾不得激发符箓,保命要紧!他右手并指如刀,将残余的灵力疯狂灌注其中,手指瞬间泛起光光,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插许星遥咽喉!这是以攻代守的打法,企图以同归于尽的姿态逼退许星遥,哪怕只争取到一瞬,也足以他激发那张“小挪移符”!
可惜,面对这直插咽喉的指刀,许星遥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他左手一直托举的寒镜,此刻以更加耀眼的光芒爆发,化作一片冰蓝色的光幕,瞬间笼罩了中年男子持符的右手以及他小半个身躯!
“封!”
中年男子的右边半个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那张 “小挪移符”从他身前滑落,轻飘飘地向下坠去。而许星遥的冰剑,已如同毒龙出洞,点向他的前胸。
生死关头,中年男子爆发出全部的潜力与凶性,身体在寒镜光幕的迟滞下,依旧拼命向后一仰,同时不顾一切地催动丹田所剩不多的灵力,在体表瞬间浮现出一层厚实的灵力护盾。
“咔嚓!”
清脆的破裂声,如同冰面碎裂。冰剑的剑尖,点在那仓促凝聚的护盾上。护盾仅仅坚持了不到一息,便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琉璃,应声而碎,化为漫天光点。冰剑去势稍缓,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必杀的意志,坚定地向前,点在了中年男子因后仰而微微露出的胸膛之上。
“呃……” 中年男子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狰狞、恐惧、绝望的表情瞬间凝固。一点冰蓝,从他的心脏位置迅速蔓延开来,眨眼间便覆盖了全身。
下一刻,他整个人化作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在漫天风雪中,保持着最后试图后仰的僵硬姿态。
许星遥手腕微微一震,一股暗劲透入冰雕。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整座人形冰雕瞬间布满了的裂痕,随即彻底崩碎,化为漫天冰晶粉末,纷纷扬扬,与空中飞舞的雪花混在一起,被狂风一卷,便消散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没有残骸,甚至没有半点血腥气,仿佛这个玄根四层的修士从未在此地存在过。
许星遥缓缓收回冰剑,化作流光没入袖中。他脸上那因长时间承受极致寒冷而显出的青白色尚未完全褪去,气息也因方才短暂的爆发而微微有些起伏,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平静。
他抬手一挥,拾起雪地上的几样东西:那个中年修士的储物袋,那柄光泽黯淡的银色短刃,以及那张差点被激发的小挪移符。神念探入储物袋粗略一扫,里面东西不多,一些灵石,几瓶普通的丹药,两三件品质一般的法器,以及几株刚采摘不久的寒属性灵草。
许星遥面无表情地将这些东西收起,抬头望向风雪弥漫的秘境深处,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
他加强了自己的护体灵光,但仍未全力撑开,依旧让部分蕴含煞意的寒气侵入体内,继续着那痛苦而有效的淬炼。他迈开脚步,重新踏着深厚的积雪,继续向着未知的前方走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但比起全速飞遁,依旧慢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