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恶龙。”
沈砚之把黑色小人摆正，对着城堡的大门。然后他自己挪了挪位置，蹲到了城堡的另一边，和那个黑色小人对角相望。
“恶龙住在城堡外面的山洞里，每天守着城堡不让坏人进来。”他拿起黑色小人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原位，“有坏人想靠近城堡，恶龙就喷火把他们都烧掉。”
“那公主不害怕恶龙吗？”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一眨一眨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一个秘密。
“公主不怕。”
“为什么？”
“因为恶龙喜欢公主。”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恶龙以前没有朋友的，一个人住在黑黑的山洞里。后来公主来了，跟恶龙说，你到我的城堡里来吧。恶龙就来了。然后恶龙就不想走了。”
他低头摆弄着那个黑色小人，把它的方向转了转，让它面朝城堡里那个白色的公主小人。
“恶龙最喜欢公主。比喜欢金币还喜欢。比喜欢宝石还喜欢。比喜欢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喜欢。”
“那恶龙会伤害公主吗？”
沈砚之猛摇头，摇得头发都飞起来了，“不会！恶龙从来不喷公主。公主摔倒了恶龙用翅膀把她扶起来，公主冷了恶龙用尾巴把她卷起来。恶龙虽然很凶，但是对公主不凶，对公主最温柔了。姐姐不要怕恶龙。”
夏音禾心里软了一片。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不怕。”
沈砚之高兴了，继续低头搭他的城堡。他又往城堡旁边加了一个塔楼，说那是公主看书的地方。塔楼搭得歪歪扭扭的，加了两层就倒了，他皱着眉重新搭。
“倒了。”
“没关系，重新来。”
“姐姐帮我扶着。”
夏音禾伸手帮他扶住塔楼的底座，他小心翼翼地往上加积木，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点，专注得像是在拆炸弹。
搭到第四层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满地的积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天真烂漫的小孩子调子。
“姐姐，我跟你说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什么秘密？”
“其实恶龙就是城堡里的那个哥哥。”
夏音禾愣了一下。沈砚之没有看她，低着头继续摆弄积木，把黑色小人和白色小人摆在一起。
“那个哥哥不好，大家都怕他。他脾气坏，会砸东西，有时候还会吼人。他自己也不想这样，但他控制不住。他很怕公主也不要他，所以他就变成恶龙的样子。”
“为什么变成恶龙？”
“因为恶龙比较厉害啊。”沈砚之抬起头，又恢复了小孩子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恶龙有尖尖的牙，有硬硬的鳞甲，谁都不怕。变成恶龙就可以保护公主了，谁都欺负不了公主。但是公主不要怕恶龙的样子，恶龙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最听公主的话了。”
他把黑色小人和白色小人摆成了面对面的样子，然后自己满意地拍了拍手。
“好了！城堡建好了。公主住在里面，恶龙守在外面。有恶龙在，谁都不敢靠近城堡。所有想靠近公主的人，恶龙都会把他们吃掉。一口一个，嘎嘣脆。”
他说“嘎嘣脆”的时候还自己配合了一个咀嚼的动作，鼓起腮帮子嚼了两下。夏音禾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公主想出去怎么办？”
“恶龙载她飞出去。恶龙有翅膀，飞得可高了，比云还高。公主想去看海，恶龙就带她去看海。公主想去山里采蘑菇，恶龙就在旁边看着，不让大灰狼靠近。”他把黑色小人举起来，在空中画了一圈，“整个天上都是恶龙和公主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公主的自由呢？”
沈砚之歪着头想了想，“什么是自由？”
“就是想出门就出门，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不用被关在城堡里。”
“那不是自由。”他把黑色小人放下来，表情变得很认真，“那是危险。外面有很多坏人，他们会骗公主，欺负公主，把公主偷走。恶龙不让公主随便出门，是在保护她。公主想出门的话可以跟恶龙说啊，恶龙会陪她一起出去的。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出门呢？跟恶龙一起出门不好吗？”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恶龙其实很想陪公主出门的。公主一个人出去的话，恶龙一个人在山洞里会很担心很担心的。”
夏音禾沉默了。
她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退行到六岁的心智，在说积木和童话故事。但她同时也知道，这些话是沈砚之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说的。他不会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恐惧和依赖，他只会用沉默、用偏执、用近乎窒息的控制来拉住她不让她离开。
但是变成小孩子的沈砚之会说。他会坦白地告诉她，我一个人在山洞里很担心很担心。
“姐姐？”
“嗯。”
“你会不会觉得恶龙很讨厌？”沈砚之低下头，手指抠着地毯的绒毛，声音变小了，“别的小朋友都不跟恶龙玩，说恶龙太凶了。其实恶龙不坏，他只是不太会跟别人玩。别人一靠近城堡他就紧张，就会吼他们。吼完了别人就跑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没有跑。”
“嗯。”他用力点头，“姐姐没有跑。姐姐是第一个没有跑的人。所以恶龙最喜欢你了。”
夏音禾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把头搭在她的肩膀上，安静地蜷着，两条长腿缩在地毯上。玩了一会儿积木他大概是累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缓慢。
“姐姐。”
“嗯。”
“你能不能一直当公主？”
“能。”
“那你能不能跟恶龙说一句‘你很好’？从来没有人对恶龙说过这句话。恶龙很想听。”
夏音禾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沈砚之。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呼吸暖洋洋地喷在她的脖颈上。
“你很好。”
沈砚之满意地笑了。他把脸往她的肩窝里又埋了埋，闭上眼睛，声音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恶龙现在高兴了。恶龙要睡觉了。公主晚安。”
过了不到两分钟，他的呼吸就彻底沉了下去。积木还散落在地毯上，城堡搭了一半，黑色的小人守在城门口。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
宋瑾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端着一杯温水站着。他没有出声，只是看了一眼，就把水杯轻轻放在门边的小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沈砚之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没有拉严，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落在卧室的地板上像一道浅浅的水痕。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床上，被子里，自己的卧室。不是书房的墙角，不是休息室的地毯。
然后他感觉到了手臂上的重量。
他微微侧过头。
夏音禾就躺在他身边，侧身蜷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手指松松地蜷着，指尖轻轻挨着他的皮肤。她的呼吸又轻又缓，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总是很精神，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做饭的时候会哼歌，跟他讲道理的时候语气又温柔又坚定。但睡着了的夏音禾把所有的精神都收了起来，只剩下最柔软的那一层。
沈砚之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动。怕手臂一动她就会醒，怕她醒了就会把手收回去。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目光从她的额头慢慢移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慢慢移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慢慢移到她的嘴唇。
她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光泽。
她的睫毛很密，但不是翘的那种，是直直的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她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洁白的牙齿。呼吸从她的鼻子里均匀地进出，吹得额前几根碎发轻轻晃动。
沈砚之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看到喜欢的人睡觉都会这样。反正他看到夏音禾睡觉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人怎么能长成这样。
不是那种惊艳到让人觉得有距离感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的好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不疼，但那一瞬间什么都忘了，只想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会碎掉的东西。碎发被拨到一边，露出她光洁的额头。
他盯着那片额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印了上去。
很轻。蜻蜓点水一样，碰了一下就离开了。她的皮肤很暖，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温度。嘴唇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和她平时身上那种淡淡的香气混在一起。
沈砚之退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咚咚地响。他活了二十多年，谈过几十亿的生意，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但亲一个女孩子的额头让他心跳加速到手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