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感觉自己像是从《山海经》的片场,一脚踹进了《攻壳机动队》的幕后。
苏月璃手中的强光手电像一把锐利的手术刀,切开了粘稠的黑暗。
光柱扫过,一切都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冷。
走廊并不算宽敞,大概能容纳三个人并排行走,两侧的金属墙壁光滑如镜,倒映出他们四人狼狈的身影。
每隔几米,墙壁上就内嵌着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科幻感的休眠舱,像一口口被竖着摆放的玻璃棺材。
舱体内部,幽幽的蓝光从不知名的液体中透出,将舱内沉睡者的轮廓映照得如同鬼魅。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黑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他那只独臂还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但眼神里却充满了茫然。
刚刚经历的生死时速和情感爆发,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现在,这个画风突变的场景让他那颗已经超载的大脑彻底宕机。
楚风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些休眠舱吸引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强光手电的光束跟着移动,落在一个离他们最近的休眠舱上。
冰冷的玻璃罩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模糊了内部的景象。
透过那层霜气,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着的人形轮廓,身上插满了各种不知用途的管线,浸泡在淡蓝色的液体里,一动不动。
一股寒意从楚风心底升起。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善地。
更像是一个……人体实验室,或者说,器官农场?
就在这时,一直被苏月璃搀扶着的美杜莎忽然挣脱了她的手臂,踉踉跄跄地朝着另一侧的一个休眠舱走去。
她的动作很迟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眼神直勾勾的,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茫。
“美杜莎?”苏月璃不放心地喊了一声,伸手想去拉她。
美杜莎没有回头,只是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颤抖着,抚上了那个休眠舱的玻璃罩。
她的指尖触碰到舱体外部一个金属铭牌的位置,那里似乎刻着什么。
“这个徽记……”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我们‘深渊之喉’的部队徽记……为什么会在这里?”
深渊之喉?
是黑鸦他们这支雇佣兵部队的名字吗?
楚风立刻警觉起来,将手电光柱移了过去。
光束下,那个铭牌上的徽记清晰地显现出来——一个被荆棘缠绕的骷髅头,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火。
冰冷、残酷,充满了雇佣兵的铁血风格。
这下,连黑鸦也愣住了,他快步走了过来,死死地盯着那个徽记,脸上的肌肉因为震惊而微微抽搐。
美杜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用手掌用力的擦拭着铭牌下方的玻璃罩,想要看清里面的人。
随着薄霜被擦去,一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女性面孔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张脸很年轻,五官依稀能看出几分秀丽,但双眼紧闭,嘴唇发青,早已没了任何生命的气息。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铭牌的徽记下方,用激光蚀刻着一个清晰的代号,旁边还有一串军用编号。
那个代号是——
medusa。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苏月璃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的嘴。
黑鸦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不可能……”美杜莎呆呆地看着那个铭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认知障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不可能……我的代号……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是谁?那舱里的人又是谁?
楚风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了破妄灵瞳,金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逝,朝着那个名为“美杜莎”的休眠舱看了过去。
视野瞬间被穿透。
在灵瞳的注视下,休眠舱内部的能量结构一览无遗。
舱体上那些复杂的管线和仪器,它们的能量回路已经彻底黯淡,显示着“生命维持系统离线”的冰冷事实。
而舱内那具早已冰冷的女性身体,其生命能量更是已经枯竭到了极点,如同一截被烧尽的蜡烛,只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残渣。
更让楚风头皮发麻的是,他清晰地看到,那具身体生命能量的流失方式、那种被强行抽离、榨干的能量轨迹,与外面那些被苔藓覆盖的“活体电池”,简直一模一样!
她,也是电池之一!
楚风猛地将视线转向身边这个活生生的、正在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的美杜杜。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美杜莎”,体内确实有着一套完整的能量循环系统,维持着她的生命活动。
但那套系统……太奇怪了。
它就像一个精密的、自给自足的独立能源核心,稳定、高效,却带着一股非自然的、如同机械造物般的冰冷质感。
它与正常人类那种充满了生命脉动的、略带混沌的能量场,截然不同!
一个可怕的、几乎要颠覆常识的念头,在楚风脑中轰然炸开。
就在这时,苏月璃已经反应过来,她强压下心中的骇然,举着手电冲向了旁边的其他休眠舱。
她一个接一个地擦去玻璃罩上的冰霜,检查着那些铭牌。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屠夫……重锤……哨兵……”她每念出一个代号,黑鸦的身体就颤抖一分。
这些,全都是他这次行动中失踪的部下的代号!
终于,苏月璃停在了一个休眠舱前,光柱死死地定在那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黑鸦……这里……是‘幽灵’。”
黑鸦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冲了过去。
那个休眠舱里,躺着一个身材干瘦的男人,正是他在外面看到的那个被苔藓包裹的身影的本体!
“不……不!!”黑鸦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别碰它!”苏月璃厉声喝止了他,但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美杜莎,又看了看黑鸦,最后目光落在了楚风身上,艰难地吐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这里……这里不是什么营救任务的终点。这里是你们的起点。”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所有人的心脏。
“你们……你们所有人的原始身体,都被留在了这里。它们被当成了能量源,就像……就像外面的那些苔藓人一样。而你们的意识,或者说……你们的克隆体,被送了出去,去执行某个我们不知道的任务。”
“不……你胡说!”美杜莎尖叫起来,彻底崩溃了,“我不是!我不是复制品!我有记忆,我有过去!我记得我小时候摔断腿的样子,我记得我第一次拿到奖学金的兴奋!我记得……”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和茫然。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些所谓的“记忆”,在此刻变得无比虚假,像是一段段被预设好的程序代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异变陡生!
嗡——
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一道刺眼的红光骤然亮起,如同一只睁开的恶魔之眼!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响彻了整条走廊:
“检测到未授权活动。c-3区隔离协议触发。封锁程序启动,净化程序……启动。”
话音刚落,天花板上传来一阵“咔咔”的机械滑动声。
数十个挡板应声滑开,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喷口,像一只只对准了他们的枪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该死!”楚风暗骂一声,下意识地将苏月璃护在身后。
然而,黑鸦却对这致命的警告置若罔闻。
苏月璃的推论和“幽灵”冰冷的尸体,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的理智。
“幽灵——!”
他发出一声悲恸至极的咆哮,双目赤红,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公牛,猛地冲向了那个属于“幽灵”的休眠舱。
他无视了那些随时可能喷出致命射线的喷口,将所有的愤怒与绝望,都凝聚在了自己那只完好的拳头上。
“给老子……开!!”
砰——!
一声脆响,那看似坚固的强化玻璃罩,在黑鸦这搏命一击下,竟如同普通的玻璃般应声碎裂!
无数碎片夹杂着淡蓝色的液体四散飞溅。
舱内那具早已被榨干能量的干枯躯体,在失去液体浸泡的瞬间,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哗啦一声,化作了一捧飞灰,簌簌落下。
可就在那灰烬之中,一个小小的、闪烁着微弱蓝光的金属物体,从干尸枯萎的手中滑落了下来。
那是一个军用级别的数据密钥,看样式极其古老。
黑鸦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跪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那个密钥落地前,一把接住了它。
冰冷的金属触感,通过掌心传来。
就在他握住密钥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天花板上那些黑洞洞的喷口里闪烁的危险红光,也随之熄灭,悄无声息地滑回了挡板之后。
整条走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那个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它的语气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再是毫无感情的程序指令,而是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谦卑的恭敬。
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身份密钥识别通过……权限确认……正在更新系统指令……”
短暂的停顿后,一个全新的宣告,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这条绝望的走廊中轰然引爆。
“欢迎您,典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