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袭哨站?金帐汗国在西岸有好几个哨站,哪个最好打?”
“乌兰哨站。离定北营最近,骑马两天就到。驻扎了不到一百个汗国骑兵,哨站里存着从附近部落收上来的粮食和草料,够我们吃一整个冬天。乌兰哨站的指挥官是个叫巴图尔的百夫长,贪杯好色,喝醉了就睡,哨兵也跟着懈怠。臣派人去探过两次,夜里只有一个哨兵,还常常缩在哨塔里烤火不出来。如果派一队驯狼骑兵趁夜摸过去——狼先咬死哨兵,骑兵翻过栅栏,不用一炷香就能拿下。”
“那就打。时间定在三天后——新月那晚,夜色最暗。让铁勒挑一百个最精的骑兵,带上十头驯狼。你亲自带队。”
李元昊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看着湖面上那片蛛网般的冰裂纹。
“这次突袭不光是为了粮草,更是为了给那些新来的人一个信号——跟着定北营有仗打,有饭吃,有仇报。蔑尔干刚来,让他的钦察人也参加这次突袭。他们恨汗国最恨,打起仗来最拼命。”
“韩元,你说李元庆的骑兵到哪了?”
“按探子的回报,已经过了老河道,还有几天就到北海。他带的人不多,几百号人——看样子不是来打仗的。打定北营一千多号人,几百骑兵不够看。臣估计他是来谈判的。郭孝给他写了信,教他怎么跟殿下谈条件。条件无非是恢复宗籍、给名分、封地自治——这些都是党项能给的最好的条件。”
韩元把羊皮本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殿下,李元庆这个人跟他娘不一样:秦罗敷精于算计,李元庆倒是个直性子。跟直性子的人谈判,不用绕弯子——条件摆出来,接不接是他的事。不过臣建议殿下先不见他。晾他几天,让他在北海边上吹吹冷风,等他冻得差不多了再露面。这样谈判的时候,殿下的筹码就更重了。”
“就这么办。等他到了北海边上,让铁勒带他去湖边那片冷杉林里等着——那个地方风最大,雪最厚,待两天能把人的骨头冻透。等他冻透了,我再去见他。韩元,你觉得他会开出什么条件?”
“宗籍、名分、封地——这三样肯定是有的。党项现在没有实力吞并定北营,秦罗敷也没那么傻。她让李元庆来收服殿下,不是来消灭殿下,是来给殿下一条回头路——因为她知道殿下在北海边上越坐越大,再这么坐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威胁到党项王庭。与其等殿下坐大了打回去,不如趁早把殿下收编了,化敌为友。”
“所以她会开出党项能给的最好的条件:恢复党项宗籍,承认殿下在北海打下的地盘是殿下的封地,殿下的兵编入党项正军但不交兵权,殿下本人封一个党项王爵——比少主低一级,比所有头领高一级。如果殿下接受,党项等于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北海纳入版图。如果殿下不接受,党项也没损失——几百骑兵撤回王庭,继续守着那片沙地过日子。所以对秦罗敷来说,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对定北营呢?”
“也是一笔好买卖。殿下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兵少,是没有大义名分。定北营再强,在西域各国眼里就是一伙占湖为王的流寇——疏勒不认,龟兹不认,楼兰不认,连金帐汗国都不认。没有名分,就没有人真正跟你结盟。焉耆那种小国跟殿下合作,也只是想利用殿下来搅黄楼兰和唐国的结盟,不会真心把殿下当盟友。”
“但如果殿下接受党项的招抚,殿下就是党项的北海王——名正言顺地统治北海沿岸,有名分,有封地,有宗籍。到那时候,殿下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西域各国打交道,跟金帐汗国谈判,甚至跟唐国谈合作——以党项北海王的身份,而不是流寇头子的身份。这就是郭孝给李元庆出的主意:他不是让李元庆来消灭殿下的,是让李元庆来给殿下送一份大礼的。这份大礼,殿下接了不亏,不接才亏。”
李元昊转过身,火把光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郭孝那个人——当年在党项用计把我逼出王庭,如今又用计把我拉回去。他这是两头做人情:当年替秦罗敷赶走了我,如今替李元庆招降我。他欠我的债,总有一天要还。”
“殿下,郭孝的债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突袭乌兰哨站,抢到粮草稳住军心。第二,等李元庆冻透了,跟他好好谈——不是被招安,是合作。殿下可以接受党项的宗籍和封号,但必须保留定北营的独立指挥权。殿下可以在名义上臣服党项少主,但在实际上,北海沿岸的军政事务由殿下全权掌控。这样的条件,李元庆会接受——因为他要的是名义上的臣服,殿下要的是实质上的独立。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韩元,跟你说话,省力气。乌兰哨站的事你安排,三天后新月之夜动手。李元庆的事——等他冻透了再说。”
李元昊忽然转了话题。
“蔑尔干的两个妹妹,安排好了没有?”
韩元愣了一下。
“安排好了。阿雅分到了后勤营,帮阿其那大婶做饭。阿朵分到了马场,喂马。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蔑尔干是个有本事的人——带五十多号人走了一千多里地,路上还跟汗国巡逻队干了一仗,一个没死,全带到了定北营。这种人不能用粮草拴住,得用别的东西拴住。他的两个妹妹留在定北营,就是两根拴马桩——有家人在营里,他打仗才会拼命。”
韩元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殿下想得周全。不过臣还有一句话——定北营现在一千多号人,来自五六个不同的部落,有党项人、撒哈伊人、钦察人、康里人、草原流浪者。这些人语言不同,习惯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恨金帐汗国。殿下现在靠个人威望把他们凝聚在一起——可个人威望不是长久之计。“
“等殿下接受了党项的封号,有了大义名分,第一件事就是建制度:设左右翼骑兵统领,分步兵和驯狼队,规定军功赏罚标准,制定营地法规。有了制度,定北营才能从一千人变成三千人,从三千人变成一个真正能在北海立足的势力——才能从一把刀变成一座城。”
“这些事你已经在写了?”
“写了几个月了。从定北营扎下第一天起,臣就在写《定北营军制》。什么时候殿下的封号下来,什么时候就开始推行。制度不等人——人越来越多,不早定规矩,迟早出乱子。”
韩元拍了拍羊皮本子。
篝火烧得正旺。鹿肉已经烤熟了,油脂在肉皮上滋滋地冒着泡。
湖面上的冰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林子里传来驯狼低低的呜咽声。
营地深处,新来的钦察人围着另一堆篝火,正用钦察语低声唱着家乡的歌——调子苍凉悠长,像草原上的风。
阿雅端着一盆刚熬好的肉汤从后勤营走出来,阿朵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摞刚洗干净的陶碗。
阿朵经过李元昊身边时偷偷瞥了一眼,耳根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