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的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
湖面上的冰层开始有了细小的裂纹,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像一张蛛网铺在深蓝色的冰面上。
裂纹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到了傍晚又被冷风冻上,发出嘎嘎的脆响。
定北营的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
松木在火堆里噼啪作响。
松烟裹着烤鹿肉的焦香在林间飘荡,撒哈伊猎人昨天猎了一头马鹿,鹿肉分了一半给定北营——此刻正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在松木炭上,嗤一声腾起一朵小小的火苗。
李元昊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翻动鹿肉。
这把匕首是从高昌城带出来的,刀刃上崩了好几个口子,可磨了磨还能用。
韩元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羊皮本子,正借着火光写什么。
“韩元,你在写什么?”
李元昊把匕首插进鹿肉里试了试熟度。
“记账。定北营现有兵力一千三百余人——撒哈伊猎手两百四十人,流浪骑兵三百五十人,钦察投奔来的散兵一百二十人,康里人六十,我们自己的老兵四百余人。战马八百余匹,驯狼三十余头,粮草够再撑一个月。这还不算最近几天投奔来的那三批人。”
“钦察人又来了一批?”
李元昊把匕首拔出来。刀刃上沾着肉汁,在火光里泛着油光。
“昨天刚到。领头的是钦察草原上一个叫蔑尔干的小头领,带了五十多号人,全是骑兵,一人两匹马。他说金帐汗国今年的税收比去年翻了一倍,他的部落交不起税。汗国派人收税,收不到就烧帐篷抢女人。听说殿下在北海边上替撒哈伊人打跑了税官,就带着部落里的青壮年跑来了。走了一千多里地,路上还跟汗国的巡逻队干了一仗。”
韩元把羊皮本子翻了一页。
“殿下,这些人不是来投奔定北营的——他们是来投奔你的。北海边上四家势力,只有你替小部落出头打税官。这名声传出去,不用招兵,草原上那些被汗国欺负的小部落自己就来了。”
“让他们过来见我。”
李元昊把鹿肉从火上取下来,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朝营门口喊了一声。
“铁勒,去把新来的钦察头领带过来。”
铁勒是老党项骑兵出身,跟了李元昊十多年。
从党项打到高昌,从高昌逃到北庭,从北庭流落到北海,一直没离开过。他应了一声,往营门口走去。
不一会儿带回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方脸膛,络腮胡子,穿着羊皮袄子,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着靛蓝布裙,一个穿着灰色皮袍,低着头不敢看人。
“蔑尔干,见过殿下。”壮汉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李元昊把鹿肉放下,在袍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起来说话。你们从钦察草原来,走了一千多里地,路上还跟汗国的巡逻队打了一仗?”
“是。汗国的税官去年秋天来收税,开口就要两百头羊。我们部落一共才五百头羊,交了两百头,剩下的不够过冬。我说交不起,税官就带人烧了三顶帐篷,抢了五个女人。我带部落里的青壮年跟他们打了一仗,杀了三个税兵,抢回了女人。”
“可汗国的骑兵第二天就来了——好几百人,把我们的营地踏平了。我带剩下的五十多号人往北跑,听说殿下在北海边上替撒哈伊人打跑了税官,就一路找过来了。走了一千多里地,死了好几匹马,好在人没死。”
蔑尔干说话时拳头攥得紧紧的。
“殿下,我们这些人没别的本事,就会骑马砍人。殿下收留我们,我们就是殿下的刀。”
“你身后这两位是?”
“我两个妹妹。大的叫阿雅,小的叫阿朵。她们的男人去年被汗国税兵杀了,守了寡。草原上的规矩——男人死了,女人要么改嫁,要么跟着部落流浪。她们不想改嫁给汗国的人,就跟着我来投奔殿下。殿下要是不嫌弃,让她们留在营地里干活——做饭、缝补、喂马,什么都行。”
李元昊看了看那两个女子。
阿雅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五六岁,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阿朵年纪小些,看上去不到二十,低着头不敢看人,耳根红了一片。
“留下吧。铁勒,带她们去后勤营,让阿其那大婶安排活计。蔑尔干,你带来的人编进骑兵队,明天一早让铁勒带你们去马场挑马——定北营别的没有,马还是有的。韩元,给他记上:钦察蔑尔干部,骑兵五十三人,战马一百零六匹,编入定北营左翼骑兵。”
蔑尔干又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转身跟着铁勒往营地深处走去。
阿雅和阿朵跟在后面。
阿朵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篝火旁边那个正在撕鹿肉的男人——火光映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眼睛里没有酒色,只有一种在北海边上熬过冬天的人才会有的冷硬。
韩元把羊皮本子合上,看着蔑尔干走远的方向。
“殿下,这个月投奔来的人加起来已经有三百多了。钦察人、康里人、撒哈伊散兵、草原上的流浪部落——全是因为殿下替撒哈伊人打税官的名声来的。北海边上四家势力:金帐汗国收税最狠,钦察人排外最严,康里人最保守。只有我们定北营不收税、不排外、不保守——来了就是自己人,有饭吃,有马骑,有仗打。殿下当初说要在北海边上扎根,如今这根算是扎住了。”
“人多是好,可人多嘴也多。一千多号人,粮草够吃多久?撒哈伊人还能供多少猎物?钦察草原上来的这批人,带了马,没带粮——咱们的存粮还能撑多久?”
李元昊把匕首插回腰间。
“省着吃能撑两个月。不过臣有个主意:钦察人不是金帐汗国的子民吗?他们的草场被汗国占了,牛羊被汗国抢了,帐篷被汗国烧了。他们恨汗国恨得牙痒痒,就是没实力打回去。定北营现在有一千多号骑兵,加上三十多头驯狼——如果趁开春湖面化冻之前突袭汗国在西岸的一个哨站,抢一批粮草回来,不但能解决粮荒,还能让汗国知道定北营不好惹。上次打税官只是小打小闹,这次打哨站才是真章。”